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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包銅的杉木醫牌靜靜躺著。銅邊冰涼的觸感,透過肌膚,直抵心底。
桃花街,聚福客棧?他眸底閃過一絲淡淡疑慮。
第32章
戌時初,夜色籠罩,桃花街漸入沉寂。
聚福客棧門前,白日卸下的舊門匾斜倚墻角,大堂內光線昏暗,借著門外燈籠余光,可見新卸的木料梁柱整齊碼放在墻邊,空氣里彌漫著新鮮的木屑氣息。
白日喧囂褪去,唯余零星蟲鳴。后院四方小院中,地面落滿柔柔月色。
角落那株老柿子樹,虬枝盤曲,新抽的嫩葉在夜風中沙沙低語,枝頭幾朵零星的淡黃花苞悄然綻放,花藏葉腋,在月色下暈開點點柔光。
孟玉桐與白芷并坐于井臺邊的兩張舊木椅上,沐在樹影月華之中。
白芷遞過一只粗陶碗:“姑娘累了一天,快嘗嘗。對街飲子鋪王叔新熬的‘二陳湯飲子’,里頭放了陳皮、半夏,說是春末喝最是解乏生津。”
孟玉桐含笑接過,碗里還放了些山楂碎,色澤動人。
她就著碗沿輕啜一口,溫潤微辛的液體滑入喉間,果然驅散了幾分疲憊,通體舒泰。
她索性捧起碗,仰頸將剩余飲子一飲而盡,動作帶著幾分難得的爽利豪氣。
“的確暢快。”她滿足地喟嘆一聲。
崔大成、梅三并短工已歸去歇息,吳明亦上樓洗漱。
主仆二人留下稍作整理,此刻偷得片刻閑暇。
白芷雙手托腮,望著天上疏星,忍不住又念叨:“姑娘,酉時醫籍名錄就張榜了,這個醫牌什么時候才能送到我們手里呀!”
她眼中滿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也不知這醫牌究竟長什么樣子?
晚間在慶來飯館用飯時,白芷聽說名單出了,匆匆扒拉了幾口飯食,一路小跑著去看。果然在上頭看到了她家小姐的名字。
聽說醫官院今明兩日會親自將醫牌送到考核者指定的地點,今日眾人在醫館里頭忙活時,她便時不時出來張望,生怕錯過了。
可生生等到了夜里,也不見有人來送醫牌,她不免有些失望。
孟玉桐隨手將碗擱在井沿邊,往椅背上靠了靠,閉上眼悠悠然道:“醫館拾掇尚需時日,醫牌早一刻晚一刻,無甚妨礙。安心便是。”
“話雖如此,可總覺得拿到手里比較踏實呢。”白芷嘟囔著,話音未落,忽聞大堂方向傳來幾聲清晰的叩門聲——
“篤、篤、篤。”
“可有人在?”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穿透寂靜夜色。
白芷“噌”地彈起身,眼睛瞬間亮如星子:“定是送醫牌的!姑娘我去開門!”話音未落,人已如小鹿般竄出,脆聲應道:“有人!稍待!”
孟玉桐聞聲睜眼,眸中掠過一絲微訝,也自椅中起身。
她下意識理了理微皺的素色裙裾,目光穿過堆疊雜物的過道望向大堂門口,影影綽綽,辨不真切。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
白芷笑著引著兩人入了后院。當先一人,身形勁瘦,步履矯健,一身利落勁裝,正是紀昀的貼身侍衛云舟。而他身后半步——
紀昀負手而立,身姿頎長挺拔,面容在院中朦朧光影下更顯清俊冷冽,眉宇間清淡漠然,周身氣息沉靜平緩。
月白長衫如流瀉的清霜,與月華樹影相應,別有一番泠然仙氣。
他淡淡抬眼,在雜亂小院中極淡地逡巡一圈,最終落在那井臺邊亭亭玉立的身影上。
白芷渾然不覺氣氛微妙,雀躍道:“姑娘。紀公子是替醫官院來送您的醫牌的!”
她一心只記掛著醫牌,此刻全然忘了孟玉桐與紀昀才退婚不久,目前兩人的關系……有些尷尬。
孟玉桐迎上紀昀的目光,唇邊綻開一抹恰到好處的、客套的微笑,“有勞紀公子親至。陋室正在改造,雜亂不堪,更無雅座清茶待客,實在怠慢,還望海涵。”
小小院落本就因堆積的桌椅顯得逼仄,此刻陡然添了兩位身形高大的男子,更顯局促。
孟玉桐并無請人落座之意——此地既無合適位置,彼此關系亦未至可隨意安坐閑談之境。
她靜靜瞧著紀昀,只等他將醫牌拿出來。
夜風拂過院中矮草,發出細碎聲響,這點微響里還混了些奇怪的響動。
紀昀的視線掠過二層客房——其中一扇窗透出昏黃燈火,晾曬的粗布衣裳在夜風中微晃,隱約可聞嘩啦水聲,夾雜著男子不成調的哼唱。
“孟姑娘打算在此處開醫館?”他的視線最終落回眼前,落在孟玉桐臉上,眉梢幾不可察地微蹙。
溶溶月色下,老柿樹虬枝的暗影斑駁,輕覆在孟玉桐身上。她雙頰因疲憊與飲子染上自然的薄紅,唇色亦如初綻的櫻瓣。
素色衣裙沾染了淡淡木屑浮灰,卻無損其清麗,反添幾分人間煙火的生動。
她迎上他審視的目光,嫣紅的唇角彎起一抹弧度,眸光清亮,毫不避諱:“正是。”
“緣何?”紀昀言簡意賅,聲線清冷,不帶起伏。
孟玉桐笑意未減,聲音清晰:“行事何須必尋理由?心之所向,力之所及,如此而已。”
她姿態從容,那份自信與灑脫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紀昀聞言,唇角竟也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似笑非笑,“原來孟姑娘是這般‘性情中人’,那么,退婚一事,亦是如此?姑娘想退——”他微微停頓,淡漠的眸色里,裹挾著令人看不懂的情緒,“便就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