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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瞧見她神色恭敬,態度和煦,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
也好,也可聽一聽,她打算如何解釋今日遲到一事。若她是個空有一身本領,卻性子懶散,不尊諾守信之人,他斷然也不會同意舉薦。
他伸手接過她遞來的醫箱,指尖無意間掠過她微涼的指尖,動作似是微微一頓,神色卻看不出異常,只幾不可察地頷首:“嗯。”
見紀昀終于應下,孟玉桐心下稍安。她背起自己的醫箱,先一步走出屋,在濟安堂大門處等紀昀。
她離去后,紀昀在案前略作停留,這才緩步而出。
兩人一前一后步出院門。
暮色漸攏,晚風微涼,吹動門下幾株野花,珊珊可愛。
孟玉桐正待詢問去向,目光卻被墻角處一道清瘦的身影攫住。
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蹲在那里,聞聲抬頭。只見他生得唇紅齒白,眉目清朗,氣質干凈,正是方才在茶肆中哭得涕泗橫流的何浩川。
他此時修整了一番,瞧著純然清朗,頗有少年風華。
一見孟玉桐出來,何浩川倏地起身,三步并作兩步搶上前來,臉上帶著十分的感激:“姑娘,我爹醒了,他精神好了許多,我是特地來還您簪子的!”
他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個素凈的帕子小包,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掀開,露出里面那支潔凈如新的銀簪,雙手捧著遞到孟玉桐面前。
他眼眸微微發亮,生怕孟玉桐嫌棄,“都洗干凈了,不臟。”
孟玉桐接過那支銀簪,指尖感受到一絲殘留的溫熱,溫言問道:“令尊可大安了?”
何浩川面頰微紅,收回帕子,連忙道:“好多了!爹爹一直念叨著要親自來叩謝姑娘救命大恩。只是他才醒,現下身子還虛,實在不便。待他再好些,我定陪他登門拜謝!只是……只是還不知恩人芳名?”
“孟玉桐。”她坦然告知。
何浩川眼睛一亮,深深一揖,聲音清朗真摯:“孟姑娘!何浩川代家父再謝孟姑娘救命之恩!”
孟玉桐被他這鄭重的謝意弄得有些赧然,擺手道:“舉手之勞,我本就是大夫,恰巧遇見了而已,不必如此掛懷。令尊平安便好。”
此時,何浩川才注意到孟玉桐身后那道頎長清冷的身影。
他微瞇著眼,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好奇打量了一下紀昀,又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視線在孟玉桐與紀昀之間來回逡巡了一瞬,忽然恍然大悟般“啊”了一聲:“這位公子,我認得您!您是常來我們清風茶肆雅座品茶的那位貴客!”
他轉向孟玉桐,笑容燦爛,“這么說來,我前不久也見過孟姑娘。姑娘曾來我們茶肆還傘,對不對?”
紀昀淡淡點頭,他常去清風茶肆,雖未深談,卻與何鴻、何浩川父子二人打過許多照面,何浩川每次見他,都十分熱情地與他打招呼。
他目光掠過何浩川,最終落在孟玉桐手中的銀簪上。
那簪子在暮色中泛著微光,簪身簇著三朵小小桃花,印象中,是第一次見她時她戴在頭上的那一支。
結合何浩川所言“救命大恩”,他心中瞬間了然,原來今日她遲到,是為了救清風茶肆的店主何鴻。
此女心性純然,并非只顧己利,也不是對眼前危難視若無睹之輩。這份臨危出手的仁心與擔當,于醫者而言,尤為可貴。
孟玉桐含笑點頭:“小哥記性真好。不過我們還有些事情,就不多敘了,你也快些回去照看令尊吧。”
何浩川聞言,雖有不舍,還是連連點頭:“好!好!孟姑娘,公子,二位慢走!”
他再次深深作揖,這才轉身,步履輕快地朝著清風茶肆的方向跑去。
何浩川走后,孟玉桐轉向紀昀,明眸在淺金色的夕陽中顯得格外清亮:“紀醫官,此處離和樂樓不遠,不如我們去那里用膳?那里的淮揚菜式還算精致。”
紀昀聞言,眉頭微蹙。
他敏銳地察覺到,自今日在濟安堂起,她對自己的稱呼已悄然從“紀公子”換成了“紀醫官”。
這三個字被她喚出來,竟讓他恍惚間生出幾分錯覺。
仿佛自己仍在醫官院那規整的廳堂內當值,與同僚討論公務似的。
紀昀捻了捻醫箱的帶子,壓下心頭升起的這幾分莫名。
他對酒樓并無偏好,只求清凈雅致。和樂樓恰恰是他去得最少的地方,無他,只因那樓中常年人聲鼎沸,喧囂過甚。
他并未表露出這些思緒,只點頭道:“好。”
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穿過興禮坊幽深的巷弄,步入華燈初上的御街。
喧囂的人聲灌入耳旁,各色店鋪的燈火映入眼簾。
兩人信步走著,很快,對街那棟飛檐斗拱、燈火輝煌、門庭若市的三層高樓便出現在眼前。
樓前懸掛的碩大燈籠上,“和樂樓”三個燙金大字在暮色中分外醒目。
孟玉桐心中記掛著舉薦之事,這頓飯自然不能含糊。
她引著紀昀徑直上了二樓,避開一樓大堂的喧鬧,挑了一間臨窗、以竹簾隔斷的雅間。
窗外可見御街一角繁華,窗內則清幽不少。
兩人在鋪設著素色錦緞的坐席上依次落座。一張大圓桌,兩人之間隔開了一個位置。
跑堂的伙計眼明手快,捧著厚厚的灑金箋食單趨步上前,臉上堆著殷勤的笑:“二位貴客安好!可要用些茶x水潤口?想吃些什么招牌菜?小的給您報報?”
孟玉桐眸光流轉,自然而然地落定在斜對面的紀昀身上,唇邊噙著一抹禮貌的微笑,并未言語,只以眼神示意伙計:請這位爺點單。
伙計伶俐,忙捧著食單躬身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