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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
是這樣算的嗎?她抱著那木匣,眨了眨眼,總覺得這道理似乎有哪里不太對勁。可與姑娘那坦然的神色一比,倒顯得是自己想多了。
孟玉桐卻不再看她,只若無其事地理了理微褶的衣角,仿佛剛剛收下的不過是一份再尋常不過的謝禮。
她轉身提步,向大堂診室走去。
她離開的背影瞧上去步履從容,垂在身側的指尖卻無意識地悄然捻了捻。
似是要捻去指尖上殘留的幾分墨香氣。
劉思鈞坐下歇腳,與崔大、梅三聊了聊此行見聞。商隊其余人等已先行返回秦州,他打算帶著崔、梅二人在臨安盤桓些時日,看看有無新奇貨物可販。
梅三趁機將今日李璟尋釁、孫大娘鬧事的經過說了一遍。
劉思鈞聽罷,長眉一擰:“果然不出所料,那群腌臜潑才,不敢明著來,專使這下三濫的陰招。留你們倆在此,真是留對了!”
“可不是!”崔大成猶自憤憤,“幸虧孟姑娘機警過人,一眼就拆穿了那婆娘的鬼把戲。非但沒吃虧,反讓她賠了夫人又折兵,自己掏錢來看病,這就叫自作自受!”
孟玉桐用何浩川所贈的浮梁雪毫沏了一壺熱茶,室內一瞬間清香四溢,她為眾人一一斟上。
劉思鈞端起白瓷茶盞,觀其湯色清亮,便湊近鼻尖輕嗅,隨著茶煙裊裊而起,于是一股清雅蘭蕙之氣隨之沁入心脾。
他淺啜一口,頓覺一股清冽甘爽自舌尖蔓延,初時微苦,旋即化為悠長的甘甜回韻,喉吻生津,煩渴頓消。
他眸光一閃,不由贊道:“好茶啊,清而不薄,香而不艷,苦后回甘,韻味悠長。比起那貢上的龍團鳳餅也不遑多讓!玉桐妹子,不知這是何仙茗?”
“是清風茶肆的浮梁雪毫。”孟玉桐含笑答道。
“妙!妙極!”劉思鈞大贊,又豪飲一口,神情極為享受。
崔大成等人也跟著喝了幾口,咂咂嘴,只覺比尋常茶水香些,倒也沒品出太多門道。
崔大成忽地想起,從懷里掏出昨夜孟玉桐給他的安神香囊,遞給劉思鈞:“少當家的,孟姑娘知道你常年在外奔波,睡眠最是淺,特意吩咐我給你留了一只,讓你試試。”
劉思鈞接過那香囊,放在鼻下深深一嗅,一股清幽舒緩的草木馨香鉆入鼻腔,仿佛瞬間撫平了長途跋涉的疲憊與浮躁。
他長長舒了口氣,由衷嘆道:“好!這味道,聞著就讓人心定神安!多謝玉桐妹子費心!”
孟玉桐見他喜歡,也笑著回應:“劉公子客氣了,比起您送的石蓮子,這香囊實在微不足道。”
“誒!”劉思鈞擺擺手,目光灼灼地看向孟玉桐,面龐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透著直率與熱忱,“咱們江湖兒女,不拘那些虛禮。我看妹子你爽快利落,咱們又這般投緣,不如往后就以兄妹相稱如何?你叫我一聲劉大哥,我聽著舒坦!”
他眼中滿是期待,眼巴巴等著她回話,一時間讓人難以拒絕。
當下屋中崔大成、梅三等人也笑著起哄:“結拜!結拜!”
劉思鈞笑著虛按了下手:“行了行了,別起哄架秧子,沒規矩!”
在一片笑聲中,孟玉桐終于緩緩點頭,喚了一聲:“劉大哥。”
“哎!”劉思鈞立時響亮地應了一聲,臉上笑開了花,“好妹子!說好了,從今往后,咱們可就是一家人了!千萬別再跟哥哥客氣!”
屋外,皎潔的月色悄然漫過屋檐,為照隅堂褐色的屋頂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紗。
堂內,燈火溫暖,茶香氤氳,時不時傳出陣陣爽朗的笑語歡聲,驅散了夜晚的清寂。
后院井臺邊,吳林抱著他那副寶貝龜甲,盤膝而坐,仰頭望著中天那輪玉盤。
聽著前堂傳來的熱鬧人聲,他臉上亦是露出一絲淡淡笑意,手指在龜甲上輕輕一點,對著清冷的月色,低聲喃喃:
“月滿中庭,主賓朋相得之兆……嗯,算得不錯,大吉大利。”
*
四月十六,大雨。
水澤相激,主財源涌動;震雷隱于云,利革新破局。
豆大的雨點砸在孟府松風院的青瓦上,噼啪作響,織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屋內光線昏沉,孟老夫人江云裳端坐紫檀木圈椅中,就著案頭一盞琉璃燈,細細翻閱著近幾月的藥材賬冊。
紙頁翻動聲混著窗外雨聲,沉悶壓抑。
吳嬤嬤悄聲上前,將一件玄色杭綢外裳輕輕披在她肩頭,低聲道:“老夫人,雨勢這般大,今日還要去鋪子里查看么?”
江云裳目光未離賬本,眉心卻蹙緊。
指尖劃過一行行墨跡,那些熟悉的藥鋪名目旁,收購量卻日漸變少。三七、黃連、當歸……往年緊俏的藥材,如今竟也顯出滯銷之象。
這兩月的流水,肉眼可見地又薄了一層。
她心中了然:臨安城中,做藥材生意的早不止孟氏一家。她性子孤高清冷,不屑鉆營逢迎,自夫君過世后,那些維系多年的x老關系漸漸淡去。
新掌權者,誰還認她們這舊門庭?
她無端想起那夜孟玉桐決然請她退婚時所說的話,‘家中生意看似根基猶在,實則如困守孤城,銷路日蹙,生機漸萎。’
她說的的確不錯,如今紀家這層姻親不再,再無法借勢盤活這盤僵局。
偌大的家業,竟如老樹生蟲,生機漸萎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潑天雨幕,雨水漣漣,模糊了庭院景致。
半晌,才淡聲道:“去。等雨小些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