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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幾個時辰過去,雨勢終于徹底轉小,整個臨安城似是從水里浸了一番,潤澤而清雅。
細密的雨絲輕柔地落入望仙橋下流水中,蕩起淡淡漣漪。
此時正是半日午后,清風茶肆二層雅間中,臨窗的雅座迎來了一群衣著光鮮、談笑風生的貴介公子。
幾人點了茶肆中最上等的茶水并幾樣精巧茶點,臨窗而坐,憑欄聽雨,也有幾分附庸風雅的架勢。
時下文人雅士推崇“四藝”:讀書、寫字、畫畫、烹茶。
李璟這群人文墨不通,學藝不精,與前幾樣是沾不上半點邊的,唯獨對這“品茗”一道,尚能裝點一二。
閑來無事,聚在清風茶肆,叫一壺好茶,天南海北胡侃一通,便也自詡為風雅人物了。
而這細雨霏霏之日,于茶肆之中聽雨品茗,更被他們視為一件難得的雅事。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能與榮親王世子玩到一處的,自然多是些倚仗祖宗蔭蔽、整日里斗雞走馬、醉生夢死的紈绔膏粱。
不過,這群人中倒也并非全是渾噩度日之徒。其中,禮部尚書之子竇志杰便是個例外。他在光祿寺珍饈署擔著個主事的職缺。
這光祿寺掌宮廷膳食、祭饗宴勞之事,珍饈署更是專司各類珍稀食材的采買與供奉,雖非中樞要職,卻是個實打實的油水豐厚、事務清閑的肥差。
這等位置,非深得圣心或背景深厚者難以染指,竇志杰能躋身其中,足見其家世顯赫與手段圓滑。
除卻竇志杰,李璟在這群狐朋狗友里,竟也算得上是個“有出息”的。
至少家中費心在醫官院給他謀了個掌藥奉御的閑職,他隔三差五還會去點個卯,應付些微末差事,說出去尚且還有些臉面,不算徹頭徹尾的廢物。
其余幾個,那才是真真的無所事事,只知吃喝享樂之輩。故而這一行人出門,向來是以竇志杰和李璟二人為首是瞻。
雅間內,茶香裊裊。何浩川早已熟識這幾位出手闊綽的常客,如常上前,笑容滿面地殷勤招呼。
他腰間那只繡工精巧、藥香清冽的香囊頗為醒目,立刻被席間一人瞧見,指著笑問是何物。
何浩川立時精神一振,口若懸河地將那安神香囊的諸般妙處:譬如選料如何精良、配伍如何講究、安神助眠之效如何顯著等等……滔滔不絕地宣講起來。
他這番話已說了不下十遍,早已滾瓜爛熟,如今閉著眼睛便能將那安神香囊的妙處夸得天花亂墜。
眾人聽了,見他說得頭頭是道,倒真顯露出幾分意動。
一位身著寶藍色織金錦袍、面容白皙、眉眼利落地公子正是竇志杰,他撫掌笑道:“聽著倒是個好東西!我白日里若多飲了兩盞茶,夜里便跟烙餅似的翻來覆去,次日起來精神萎靡,家母見了總疑我夜半出去鬼混,真是百口莫辯!”
“價錢也不甚貴,”另一人接口道,“左右無事,不如一會兒就去那照隅堂瞧瞧?若真有效,買上幾只也無妨。”
眾人紛紛附和,唯李璟端坐一旁,默不作聲,只將面前茶盞一盞接一盞地往嘴里灌。
“明遠兄,”竇志杰用折扇敲了敲桌面,奇道,“今日怎的成了鋸嘴葫蘆?這可不似你平日作風!”
李璟搖搖頭,聲音有些悶:“你們自去便是,我就不x去了,沒甚興趣。”
他目光投向窗外,透過迷蒙雨霧,正瞧見照隅堂門前,一抹淡紫色的身影正與身旁丫鬟說著話。
煙雨朦朧,人影綽約,瞧不真切,卻莫名讓他臉上騰起一股燥熱,胸中翻涌起難以言喻的羞憤與懊惱。
昨日從照隅堂狼狽離開后,他徑直奔入八珍坊,揪住了伙計阿昌。
鄭輝不在,他稍一厲色威嚇,阿昌便竹筒倒豆子般,將那伙秦州游商如何被鄭輝哄騙簽下陰陽契,被逼無奈才設計取回契書連夜逃離的始末,原原本本吐露出來。
他這才知道,照隅堂中那兩個黑臉糙漢所言非虛。
他一直以為是那群外鄉奸商設局坑騙他李家產業,孟玉桐亦是同流合污、狡詐卑劣之徒。
可事實卻是,他李璟才是那個仗勢欺人、助紂為虐的惡霸!
他堂堂榮親王世子,長這么大雖也荒唐,卻從未刻意欺凌過弱小,尤其是女流。
回想這幾日對孟玉桐使的絆子、縱容鄭輝做的惡事……樁樁件件,簡直令人發指!
他有那么一兩分的虧心,更覺無顏再見孟玉桐。
可叫他認錯?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思來想去,唯有日后見了照隅堂、見了孟玉桐,繞道而行,只當陌路,方能保全他那點可憐的顏面。
“真不去?”同來的幾位猶不死心,極力攛掇。
李璟大方,素來是他們的“財神爺”,吃喝玩樂多是他掏腰包,今日他若不去,豈非少了個冤大頭?
李璟被他們吵得心煩,不耐地揮揮手:“說了不去!你們看上什么只管買,賬都記我名下便是!”
得了這句,眾人這才眉開眼笑,不再糾纏。又閑坐飲了會兒茶,便嘻嘻哈哈地起身,直奔對面的照隅堂而去。
臨下樓前,李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沖著幾人的背影揚聲喊了一句:“誒!那……那勞什子香囊,順手也給我捎一個回來!”
話音剛落,他自己倒先覺得臊得慌,飛快別過臉去,佯裝專注地賞起雨來。
雅間內只剩下李璟一人。他索性挪到正對窗子的位置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群狐朋狗友的身影。
只見他們進了照隅堂,過了好一陣才出來。孟玉桐親自將他們送至門口,幾人手中都捏著兩三只香囊,臉上是掩不住的滿意笑容,隔著雨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快活勁兒。
李璟下意識地伸長脖子,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上。
雨氣氤氳,將她暈染得如同水墨畫卷中一抹朦朧而靈動的煙霞。她似乎在笑,那笑容隔著雨簾看不真切,卻莫名讓他更想看清楚。
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