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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與桂嬤嬤日夜趕工,幾乎是出一只賣一只,半月間竟售出近四百只!且售出的大多都是那貴價的香囊。
香囊帶來的不僅是銀錢,更是源源不斷的人氣。
許多沖著香囊來的客人,偶有小恙便也順道在此看了。
一來二去,桃花街上有家新開的照隅堂,坐館的年輕女大夫,醫術精妙,藥到病除的口碑,便悄然散開。
這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御街。
御街,太廟對面x,濟世堂。
朱漆金字的招牌下,可見堂內一角,須發皆白的老大夫沈昺正凝神為一位面色萎黃的中年男子診脈。
男子不時以指按壓太陽穴,面露痛苦。
“頭風之癥,痛在兩側,如錐如刺,可伴有耳鳴、口苦?”
沈昺聲音沉緩,引經據典,“《傷寒論》有云:‘少陽之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觀汝脈象弦緊,舌苔薄黃,此乃少陽風火上擾清竅所致。”
“是極是極!口也苦,咽也干,先生說得一點不錯!”病人連連點頭。
角落里,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利落的暗灰色短打,正百無聊賴地挑揀著藥材。
他聞言撇了撇嘴,忍不住插一句:“這不就是偏頭風嘛。我二舅姥爺年年犯,灌一碗‘川芎茶調散’下去,立馬好利索。”
沈昺眉頭緊鎖,頗為不悅地瞥了那年輕人一眼,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不耐煩:“東家,今日是醫官院官冊名錄報備的截止之期,此等正事要緊,莫在此處耽擱。”
這位老大夫沈昺,乃是早年從醫官院致仕的杏林耆宿,醫術精湛,尤擅經方。
可惜染上搜羅珍禽異鳥的癖好,積蓄散盡,晚年只得應工部侍郎之邀,在濟世堂坐館,賺些養老錢。
他看病極重章法,字字句句必引典籍,奉《內經》《傷寒》為圭臬,開方用藥一絲不茍,最厭旁人妄加置喙。
而那灰衣年輕人,正是工部侍郎之子,濟世堂的少東家宋寅深。
他自幼不好讀書,好醫術,更信藥到才能病除的實效。他覺得沈昺這般引經據典、慢條斯理的看病模式,純屬“掉書袋”顯擺,瞎耽誤工夫。
在他眼里,能治好病的方子就是好方子,管它到底出自《千金方》還是鄉野偏方?
沈昺則視宋寅深為離經叛道,開方用藥如同兒戲,每每見他興致一起,便琢磨些稀奇古怪的配伍,總惹得沈昺心驚肉跳,不得不苦口婆心逐一駁斥。
兩人理念相悖,互相看不順眼已久。
“早讓阿春去了!算時辰該回來了!”宋寅深話音未落,便見伙計阿春腳步輕快地跨進門檻。他立刻撇下沈昺和病人,迎上前去:“如何?可辦妥了?”
阿春抹了把汗,忙道:“東家放心,文書都遞上去了,沒出岔子。醫官院的人說,過些日子會指派專人與咱們對接,往后每隔一陣子,還得去院里頭‘述職’,跟別的醫館大夫聚在一處,說說看診心得、疑難雜癥啥的。”
“嘖,麻煩!”宋寅深一臉嫌棄,“醫官院就愛整這些虛頭巴腦的規矩,平白耽誤多少工夫!幸虧我當初沒考上!”
沈昺‘嘶’了一聲,他這毛頭小兒,他當初沒考上醫官院是他不想么?
沒通過醫官院的考試也就罷了,連那醫籍考核也是年年不過,他爹也是沒有法子,這才請了他來此坐館。
這小兒,如今倒是在這兒貶起醫官院來了,真是貽笑大方。
“東家您可不知道,”阿春喝了口水,忙同他說起自己今日的見聞,“自打這新政下來,城里新冒頭的醫館可海了去了!連桃花街那等二流地界,都杵起來一個叫什么‘照隅堂’的。小的今兒去交文書,還瞧見個女大夫也在報名,就是那照隅堂的孟掌柜!”
“照隅堂?我知道啊!”正在候診的那位頭痛病人聞言,竟從腰間解下一只杏黃色的香囊,接口道:“我家娘子前幾日特意去桃花街買的,說是什么安神香囊,好用得很!我這幾天枕著它睡,別說,頭都似乎沒那么緊巴巴的了!”
沈昺眉頭一皺,伸手接過那香囊。
他先是仔細端詳其針腳繡工,繼而湊到鼻下,閉目深深一嗅。
柏子仁、合歡花、陳皮……幾味安神主藥的氣味清晰可辨,但其中似乎還糅雜著一兩味難以捉摸的、帶著清冽微辛的草木氣息……這配伍,倒是少見。
他心中掠過一絲訝異,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香囊遞還,微微搖頭,語氣帶著老派醫者的矜持與一絲輕視:“香氣尚可,配伍卻顯駁雜,恐是誤打誤撞,恰對了失眠之癥罷了。行醫用藥,根基不牢,終非正道。”
宋寅深也湊過來,兩根手指拈起那香囊,翻來覆去看了看,嗤笑一聲,滿臉的不以為然:“嗤!花里胡哨,功夫都用在繡花上了,里頭能有什么真章?婦道人家見識,也就懂些取巧賣乖的門道,能撐幾日?”
一個質疑其根基章法,一個鄙夷花巧取寵。
在這位年輕女同行身上,這兩位素來不對盤的人竟難得地達成了一致:這桃花街上的照隅堂,不過是個徒有其表的花架子,遲早關門大吉!
*
酉時初刻,桃花街。
孟玉桐與白芷自醫官院折返照隅堂時,天光已漸漸收攏,天邊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橘紅霞色。
踏入堂內,只見吳明一人守著。他見二人歸來,忙迎上前詢問:“當家的,白芷,報名事宜可還順遂?”
孟玉桐將手中文書置于案上,神色從容:“所需文書皆已齊備,醫館開張已逾十五日,診治病患超五十之數,資質亦符。
“醫官院的醫官核驗后,言明無礙,只待后續安排。過幾日,便會分派專責醫官,核驗我館每月診治人數、售藥數目是否屬實。另則,”她頓了頓,補充道,“入選官冊的醫館,可定期領取醫官院撥發的免費官藥。”
“這倒是個實打實的好處,看來醫官院的醫官們倒是些做實事的,”吳明雙手抱胸,似想起什么,忽地壓低聲音,湊近白芷,帶著幾分促狹:“白芷,我聽聞當家的那位‘舊日姻緣’,如今不也在醫官院當差?你說……到時候會不會就把他分派來管咱們照隅堂?”
他越想越覺有趣,嘴角忍不住咧開,“若真如此,那可有得瞧了!也不知那位紀醫官,念及舊情,會不會給咱們行些方便?”
說起紀昀,醫館尚未開張之時,他便知道這位醫官曾來過照隅堂送醫牌。
那時他正在二層洗浴,哼著小調走出圍廊正想收取一件干巾,遠遠瞧見紀昀與孟玉桐立在樓下小院里。
他約莫還遙遙聽見那位醫官問了一句,關于當家的退婚的事。他一下便來了精神,停下小調,探出身子,想看看兩人之間是一場如何的愛恨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