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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轉圜安慰之語,既非他素日作風,此刻也實在難以出口。
他薄唇微抿,忽地伸手探向自己置于案邊的醫(yī)箱,掀開箱蓋,指尖在其中摸索探尋了幾息。
第46章
恰在此時,孟玉桐倏然頷首,唇角漾開一抹坦然笑意:“紀醫(yī)官所言在理。彼時我確有幾分意氣用事,往后自當引以為戒,謹慎行事。”
紀昀按在醫(yī)箱中的指尖微微一頓,面上卻不顯,若無其事地將手收回,置于膝上。
他聲音平淡,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頭:“若孟大夫方便,可否將照隅堂這半月的診病細錄借我一觀?”
孟玉桐依言打開醫(yī)箱,取出那本記錄詳盡的冊子遞過。
紀昀接過,手指快速翻動數(shù)頁,隨即指出:“還有一事,方才那冊《準則》中亦有載明:一月之內,同一非處方成藥(如香囊、丸散等)售出數(shù)量若逾三百份,超出部分,在官冊評核時不予計入。”
他抬眼看向孟玉桐,“譬如孟大夫近來售賣的安神香囊,數(shù)目便已逾額。”
這細則……究竟是何方神圣所擬?簡直處處掣肘!
孟玉桐心中暗惱,只迅速翻開手中冊籍尋找。
“第十二頁,左上側,第二段。”紀昀的聲音淡淡響起,適時提醒。
孟玉桐依言翻到,目光掃過那清晰墨字,果然白紙黑字寫得明白。
安神香囊本是照隅堂立足揚名的關鍵,她原指望多多售出香囊,借此在評核中拔得頭籌,如今這條例無異于斷了她心中念頭。
她強捺心緒,繼續(xù)往后翻閱,只見冊上條目繁復,細如牛毛:
診病時,須詳錄病者癥狀、脈象、用藥依據(jù),不得語焉不詳。
售藥時,須標明藥性、禁忌,不得夸大其效或隱匿其害。
湯藥煎煮之法,丸散制作之規(guī),皆須遵循常例,不得擅自增減核心配伍……
這《準則》之詳盡周全,幾乎囊括了醫(yī)館經營的一應關節(jié),與其說是核查條例,不如說是一部近乎嚴苛的“行醫(yī)法典”。
孟玉桐只覺眼前微眩,怎么條條框框都像是專為約束她這新開的小醫(yī)館而設?
她“啪”地合上冊籍,方才那份從容淡去幾分,語速微快:“紀醫(yī)官思慮周詳,我回去定當逐條研讀,銘刻于心。”
紀昀將診病細錄遞還:“孟大夫聰慧,理解其中要義并非難事。只是這四月記錄中,尚有數(shù)處不合規(guī)范之處,望日后經營多加留意,規(guī)避為上。”
“嗯。”孟玉桐收拾醫(yī)箱,起身欲走,“紀醫(yī)官若無其他示下,我便先行告退了。”
“我每月初一、十五,會在此間太醫(yī)局講授《傷寒論》與常見雜癥診治。”紀昀目光平靜地望向她,“孟大夫若得閑暇,可來一聽。”
孟玉桐正俯身將桌案上的診籍冊子仔細收入醫(yī)箱中,聞言手上動作未停,頭也未抬,只隨口應道:“好。”
“前幾日讓云舟帶去照隅堂的那本《藥理》,”紀昀目光落在她忙碌的指尖上,狀似無意地提起,語氣平淡如同閑聊,“不知孟大夫近日可得空翻閱了?”
孟玉桐合上箱蓋,直起身,亦是隨口答道:“紀老太爺學究天人,功力深厚,于各類藥材之性、氣、質、味,見解皆鞭辟入里,獨具只眼。此書匯百家之長,詳述藥材性狀本源,闡發(fā)藥理精微,我近日雜務纏身,只斷續(xù)看了前幾章,已然受益匪淺。”她頓了頓,轉向紀昀,客氣而疏離地微微頷首,“多謝紀醫(yī)官贈書。”
紀昀聞言,墨玉般的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同春風拂過冰面,雖未徹底融化寒意,卻終究蕩開了一點柔和的漣漪。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似乎悄然緩和了幾分,顯是心情不錯。
“稍后我要往濟安堂,為收容的孩童例行診視。”紀昀也站起身,語意自然,“孟大夫可要同往?”
自上次兩人同去濟安堂診治后,孟玉桐已有近一月的時間沒有去過濟安堂了。
開醫(yī)館后,她偶爾會讓白芷送些藥茶藥粥過去,不過入內診治什么的,沒有紀昀的同意,她沒單獨進去過。
孟玉桐收拾的動作這才頓住,抬眼看向他,旋即點頭:“好。”
兩人遂一前一后步出集議堂,并肩行于太醫(yī)局清幽的庭院小徑。
三兩學子結伴而行,見紀昀經過,紛紛駐足行禮問好。
紀昀步履微緩,神色雖依舊清冷,卻也一一頷首回禮。
“紀醫(yī)官身兼數(shù)職,”孟玉桐走在他身側,語氣聽不出情緒,“既要處理醫(yī)官院繁重公務,又需分身于太醫(yī)局傳道授業(yè),更兼濟安堂義診善行,如今新政核查重擔亦落于肩頭,當真辛勞非常。”
字字似在稱贊,可細細一聽,卻能聽出幾分不尋常的意味。
她似乎是對方才那冊籍上所寫諸多事項不甚滿意?
紀昀偏首看她一眼。孟玉桐在他面前,從來都是疏離淺淡的,甚至有幾次相處時,他能明顯從她身上感受到幾分敵意。
今日這般好似帶著些許小性子的直言,倒比之前那副滴水不漏的疏離模樣,讓他覺得更真實些。
他行醫(yī)多年,向來欣賞有真才實學且心懷抱負之人。
對于孟玉桐獨自開館行醫(yī)的膽識,于藥方配伍上的巧思,乃至她偶爾露出爪牙時的鋒芒。
他不想掩飾,他對孟玉桐,亦有欣賞。
一抹極淡的笑意,蜻蜓點水般掠過他的唇角。
他放緩聲音,字句清晰,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既擇醫(yī)道,便當以濟世活人為畢生所求。推行醫(yī)政,是為惠及更多生民;傳道授業(yè),是為薪火相傳;坐堂診脈,更是醫(yī)者本分。但求所行之事于人有益,紀某便甘之如飴,何敢言苦?”
紀昀的聲音如他的人一樣,一貫是清冷的,帶著幾分讓人難以接近的冷硬。可此時聽他談及醫(yī)道宏愿,倒是難得從他聲音中感受到幾分暖意。
像是山澗冰雪消融,流水淙淙,落在耳邊竟覺出幾分隱隱生機,暗藏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