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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他淹沒。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掉的關心,那些自以為能保護她的冷言冷語的瞬間,她默默付出的身影,還有她身體冰冷的觸感……所有的一切,此刻都清清楚楚地想起來了。
他猛地從孟玉桐唇上退開,在黑暗中大口喘氣,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疼得他無法呼吸。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們之間,隔了一條命。原來她今生所有的疏遠、抗拒、不敢欠他情、不想和他有牽扯,都是因為他前世那些愚蠢的決定。
他看著床上還在熟睡的孟玉桐,眼里滿是痛悔。他慢慢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手指在發抖。
“阿螢……”他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里帶著失而復得的恐懼和刻骨的愧疚,“對不起……對不起……”
月光被阻攔在窗外,屋里一片漆黑,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
他坐了許久,最終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他離開照隅堂時,已是子夜時分。
長街空寂,闃無人聲,只余秋風卷著幾片落葉在青石路面上打著旋兒。
家家戶戶門扉緊閉,偶有懸掛的燈籠投下昏黃幽光,與天際那輪冷清的滿月遙相呼應,更襯得他形單影只,背影在月色下拉得老長,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與蒼涼。
他如同失了魂的木偶,漫無目的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走著,不知來路,不問歸途。
他就這樣走著,待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城西。
眼前正是張瞎子的說書攤子,此刻早已收市,只剩下空蕩蕩的臺面和幾張胡亂擺放的長凳,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清。
他想起,那日他就是和孟玉桐一同經過此處,聽到了那出《破鏡誤》。
他們聽到了最后一折,卻未能聽到結局。他至今不知,戲文里那對因誤會分離的男女主人公,最后究竟如何了,那女子……可曾回頭。
故事之中的那一對主人公,與他們的境況何其相似。
可孟玉桐說,若她是那女子,她會選擇遠離是非,各自安好。
她的確是這樣的性子,若她知曉自己已恢復記憶,她定然會離自己遠遠的。她現在待自己,好不容易,稍微與從前有些不同。
紀昀瞬間從渾噩的痛悔中驚醒。他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痛楚,隨即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他不能沉溺于過往的愧疚無法自拔。
既然上天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讓他想起了所有前塵,那他絕不能坐視悲劇再次發生。
他要改寫結局,無論是戲文里的那對男女的結局,還是他和阿螢的。
他知道,張瞎子在此地說書多年,因腿腳不便,家就安在說書臺后面那條窄巷里,十分好找。
紀昀不再猶豫,徑直走向那間低矮的瓦房,也顧不得什么禮節,直接推門而入,將尚在睡夢中的張瞎子從床榻上拽了起來。
張瞎子驚得睡意全無,他因常年看書看壞了眼睛,雙眼只能看清模糊的輪廓,不知來者何人,他更是愕然。
紀昀卻不管不顧,冷著臉,聲音因壓抑著翻涌的情緒而顯得有些沙啞:“《破鏡誤》最后一出,結局究竟是什么?”
張瞎子揉著惺忪睡眼,嘟囔著回答:“那女子心灰意冷,并未回頭。兩人各自天涯了。”
他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里,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絲近乎恐懼的惶然。
“改掉它。”紀昀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改成他們冰釋前嫌,破鏡重圓,此后夫妻和順,白首偕老。”
張瞎子活了這么大歲數,還是頭一回遇到這般荒唐的要求,瞌睡醒了大半,下意識便要拒絕:“這……這自古流傳的戲本,豈能說改就改……”
第99章
張瞎子話未說完,便見紀昀面無表情地開始解下身上的值錢物什,質地溫潤的玉佩、沉甸甸的銀錠、甚至頭上束發的玉冠……一件件被毫不吝惜地x堆在張瞎子那破舊的木桌上,最后只剩下腰間那個與他一貫氣質不甚相符的的蝴蝶香囊未曾解下。
張瞎子又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沒看清楚。
看著眼前這堆足夠他安穩度過下半生的財物,眼睛都直了,剩下的話全咽回了肚子里,臉上瞬間堆起笑容,語氣也變得無比順暢:“哎喲!您早說嘛!改!這就改!小老兒我這就琢磨琢磨,保管給您改得圓滿,改得喜慶!讓那對有情人終成眷屬,和美一生!”
紀昀不再多言,隨即轉身,融入了門外的夜色之中。
從張瞎子處出來,紀昀徑直回了紀府。
書房內,燭火搖曳。他靜坐片刻,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冷峻,只是眼底深處,比往日更多了幾分幽寒與沉重。
不多時,青書垂首走了進來,恭敬地立于書案前:“公子,您找我?”
紀昀沒有抬眼,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聲音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是從何時開始,替瑾安做事的?”
青書聞言,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慌亂,但他很快便穩住了心神,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與無辜:“公子……您這話是何意?青書聽不懂。青書一直謹守本分,只效忠公子一人。”
紀昀終于抬起眼,目光冰冷,直直射向青書。
紀昀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他周身散發出的凜冽氣息,讓書房內的溫度都驟然降了幾分。
“我不喜歡問第二遍,”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威壓,“你知道的,我既開口,便不會是無的放矢。”
青書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筆直,試圖將一切攬在自己身上:“公子明鑒,此事與瑾安公主無關。實在是大公子在世時,對公主殿下極盡關照,情深義重。如今大公子雖不在了,但青書相信,若大公子泉下有知,也定會希望有人能代他繼續照料公主。”
紀昀氣極反笑,聲音更冷幾分:“我從前竟不知,你是如此能言善辯、巧舌如簧之人。你究竟是因為兄長的緣故對她多加關照,還是你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連誰才是你的主子都分不清了?”
他向前傾身,目光如刃,“若有一日,瑾安讓你去殺人,你是不是也會去做?”
青書垂首,沉默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