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姝姑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開頭是普通的敘舊問好,越往下看季興盛神色越嚴肅,等看到第二頁的時候,他整個人愣住了。
季喬順見兒子這呆瓜樣,拿煙鍋在旁邊磕出清脆的聲響:“你這伢子,也不念念,丁成寫了啥讓你傻不愣登的?難不成這小子犧牲了?不對,犧牲了也犯不著把信寫到咱家來啊。”
季興盛被犧牲兩個字驚了神,提高音量埋怨:“爹你說啥呢,人丁成好好的,你這不是咒人家嗎。”想了想,又以不確定的語氣道:“爹,丁成說他們那邊有個軍嫂開了個家具廠,要找幾個木匠,能給三塊錢一天呢,這咋可能啊!咱縣長都掙不了三塊錢一天呢。”
季喬順像是想到什么,頓時黑了臉:“這肯定是那幫狗日的人販子冒充丁成寫的信,想把咱騙過去賣了!”
去年就有一幫人來招工,說是去粵省大廠子,一個月大幾十塊錢,帶走了不少年輕女娃子。走了就再沒人聯系過,后來隔壁鎮跑回來一個,說是被騙過去賣給了老光棍,天天被人罵蠻子挨打受累,逃跑還給打斷腿,造孽喲!
季興盛卻覺得不是,他指著信封上的郵戳給父親看:“這不能,您看這兒,這是部隊寄出來的信件呢,啥樣的人販子膽大包天敢跑部隊寄信啊。”
“對對對,部隊寄來的,部隊不可能騙咱,丁成他是解放軍,也不可能騙咱。那,那這活計,是真的?一天三塊,一天三塊,十天就是三十啊,一年得掙多少錢啊我的老天爺,丁成有沒有說要幾個人哇?”
季喬順激動得煙都顧不上抽了,實在是地方窮哇。今年村里給大家伙兒分了地,可他們這都是山頭,地都是一小丘一小丘的,一丘只有兩三米寬,有些不足兩米的連耕牛都用不上,家里最遠的地在山頭上,從家里爬上去得一個半小時,收玉米的時候一個壯勞力一天也不過四籃玉米棒子。
他們家雖說是祖傳的木匠,可幫鄉親們干活,一天也就掙個幾毛錢,莊戶人家最怕生病,前年老二干活摔下來傷到腰,在醫院住了個把月,也是大家伙兒講良心,聽著家里出了事,這些年欠下工錢的都想辦法湊了還了,這才把命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還欠下大筆饑荒。
可屋漏偏逢連夜雨,他娘前些年開始三不五時就頭疼,赤腳醫生也看不出所以然,說怕是月子里受了風,老毛病。去年暈倒了,老大把人送到縣醫院去,醫生說老人家腦袋里長了個瘤子,開刀的話還能多活幾年,老太太嚷嚷著要回家,剛開始幾天好好的,還說等家里光景好了,湊湊錢再去做手術,有一天大家伙都去地里干活,老太太自己洗了澡,剃了頭發,穿上最好的一套衣裳,戴上興華織的帽子,去祖墳邊上喝了農藥。
老娘吃了一輩子苦,一天好日子沒過上,季喬順難過得幾天晚上睡不著覺,覺著是自個兒沒本事,老娘怕拖累他才不想活。這都是窮鬧的啊,但凡家里有點余錢,她又怎么會走得這么決絕。
可娘走了,家里該窮還是窮,老二看病的饑荒還欠著,老三眼看到了娶媳婦的年紀,家里拿不出操辦錢來。還有老閨女,這娃娃和他幾個上學要拿鞭子抽著去的混小子不一樣,老閨女成績好,年年得獎狀呢,娃今年初三,老手說成績好是念大學的料子,不給娃上可惜了。
可上高中,學費書本費哪樣不要錢,他倒是可以省口磨牙讓孩子去上,可家里還欠著別人饑荒,這周圍幾個山頭都沒多少上高中的娃娃,你欠著人家錢還送自家娃娃去,到時候在要債的人面前抬不起頭都是小事,就怕人家逼債,家里哪有余錢還喲。
父子兩對視一眼,家里太窮了,不管真的假的,他們都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丁成說讓咱們去兩三個人都成,特意交代了人要爹看得上的。”丁成之所以給季喬順寫信,便是因為季喬順的人品在他們那一帶都是有名。
“這是當然的,咱們不親不戚的,又沒給下人家人情,幾年不聯系人家還想著咱,那是人家信任咱,咱可不能坑人家。”
“那……”季興盛想問那幾個人去,又沒問出口。
晚上一家人吃過飯,圍著火塘向火,一大家子人時不時抬頭看看季喬順,都在等著他的決定。
季喬順抽完最后一口煙,頓了頓開口:“就讓興盛、興中和榮發去吧。興世,你別怨爹,不是爹偏心,你這傷了腰椎,醫生說五年內不要干重活,你沒恢復好,咱們出去是給老板干活的,不能倒添麻煩。”
這話還是醫生認識他們,知道老二是木匠特意叮囑的,畢竟他們當木匠用的料子,尤其大梁,都是上百斤的東西,醫生就怕一個不好又復發留下一輩子后遺癥。
季興盛是季家老大,興中是老三,榮發則是季喬順的大徒弟,都是自己人。
季興世垂著頭坐在一旁,悶聲說好,他媳婦在旁邊,收緊了抱著娃娃的雙手。
季喬順心里不好受,轉頭對老大和老三說:“你們都是兄弟,不管你們咋想,咱這個家得等老三娶了媳婦,老四上了大學才能分。老大老三,你們出去后掙了錢得往家里寄。尤其是你,老大,當初為了你這婚事花了多少錢你心里也是有數的,咱們做人得記恩。”
季興盛看了一眼旁邊的媳婦,認真答應下來。當年大串聯,他想看看外頭的世界,瞞著家里人報名坐上火車就走,后來認識了外省的曹淑華,兩人一見如故很快墮入愛河。
談對象的時候倒是干脆,到了結婚才曉得問題嚴重,曹家那頭重男輕女嚴重,說幾千公里的距離嫁了閨女就白養了,咬死了要高彩禮,娶曹淑華花的錢在他們本地都能娶十幾個媳婦了。那會兒激情上頭不懂事,只覺得不能辜負愛人,等自己當爹了曉得什么是責任了,才明白父母兄弟為了他的愛情付出了多少。
“爹,你放心,發了工錢后,每個月除了必要的開支我都給寄回來。老二,弟妹,哥哥出門不在家,爹娘妹妹和你嫂子侄子侄女,就拜托你們照顧了。”
“還有我,還有我,爹,我掙了錢也給您寄回來,你攢著給興華上大學,咱興華聰明,等上了大學就能去大城市生活了。”季興中也在一旁興奮道。
季喬順點點頭,家里幾個孩子雖然各有各的缺點,但都是好孩子,心在一處,勁往一處使。
夜里各自回房,老二拉著媳婦的手,想了半天,只憋出句:“對不起。”當年娶嫂子花了大筆錢,等到他們結婚,沒了多少結余,給媳婦的彩禮倒是沒比村里其他姑娘差,可一個家住著,活都是一樣干,他自己都為媳婦委屈。家里出事,岳母家是對他們幫助最多的,如今有這樣好的機會,他這身子骨卻不爭氣。
韓鳳仙給孩子脫襪子的手半點沒停:“說這些做啥,你又不是故意受傷的,誰還沒個走背時的時候。你這身子又不是養不好了,咱們在家一樣能把日子過好。”
她只是有些失望,卻并不會責怪其他人。
季興盛兩口子卻在房里拌起了嘴,曹淑華從聽見公公要求丈夫把工錢寄給他就不高興,后來一聽要存著供小姑子上學更是生氣。
“咱爹老糊涂,你們兄弟三個都沒讓上高中呢,一個賠錢貨還要供她上高中上大學。這錢可是要你賣力氣掙回來的,都給叔叔娶媳婦姑姑上大學,咱寶兒咋辦?”
“寶兒才多大,等他能上學了咱爹還能虧了他不成?淑華不是我說你,你都嫁過來多少年了,我也說了多少遍了,別把你娘家那套思想套到咱們家來,什么賠錢貨,這話多難聽,那是我妹妹。我們沒上高中是不想上考不上,不是咱爹不給上。興華能上干嘛不給她上,等以后咱珍珠珍玉要是成績好,我也送她們去上大學。”
他們隔壁,點著馬燈寫作業的季珍珠聽了這話心里高興,下午被母親罵的郁悶也一掃而空,不管母親怎么看不起她和妹妹,可爸爸和爺爺對她們和對季珍寶是一樣的,她也能像姑姑那樣去考大學,這就夠了。
想到這,季珍珠就覺得她媽真是腦子有毛病,明明自己也是女人,卻偏偏和村里的蘇婆子麻三姑幾人一樣,重男輕女的厲害,她和小姑姑妹妹幾人多吃兩口像要她命一樣。也難怪她小時候奶奶要把她和妹妹抱去睡一起,走哪都帶著,說怕她媽把娃娃給教壞了。
爸爸要去粵省,聽說那邊是大城市,可繁華可有錢了,她一定要好好念書,以后考到那邊的大學去,這樣就能和爸爸在一個城市了。姑姑說大學生周末不用上課,到時候她還能去幫爸爸一起干活。對了姑姑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呢,等她回來知道了一定高興。
曹淑華抱怨了一嘴,不僅沒有達到讓丈夫攢私錢寄給她的目的,反而被說教了一頓。心里不高興,但想到丈夫要出遠門,只得放下怨言去給他收拾東西。
季喬順不理會兒女官司,坐在角樓上,看著天上的月亮,開開心心喝起了自釀酒。
像季家這樣收到信后決定去粵省的人還有很多,花雨不知道,她只是想要找一批工人,讓家具廠不至于一支獨大,卻因此給了不少人希望,也間接的改變了一些孩子的命運,讓他們走出不一樣的人生。
她此刻正在磚瓦廠和負責人掰扯:“按照交定金的順序,這一批磚明明是我們的,憑什么給別人了?給別人就算了,還把我們的推后了這么多位!”
第83章
磚瓦廠廠長臉上滿是為難之色,但細看的話,這為難只浮現于表面,眼睛深處還帶著輕視:“花雨同志,我們也是按照規定辦事,這些都是國營廠要的,和我們是兄弟單位,人家有優先權。”
一個搞個體戶的女人,推后就推后了,要不是看在她軍嫂的身份上,廠長哪里會多此一舉出來解釋。
“廠長,我們給錢的時候廠里可不是這樣說的。”宋秋白臉都氣紅了,工地那邊已經開工了,那么多工人在干活呢,這要是磚頭跟不上,損失誰來負責。
“此一時彼一時嘛,我也沒想到兄弟單位要蓋房子不是。反正也就幾個月的事,你們等一等有什么,咱們廠忙起來的時候,等半年一年的都大有人在呢,要實在不行,我把錢退給你們。”
廠長氣淡神閑的喝茶,那樣子把宋秋白氣得想動手,花雨卻冷靜下來,拉著他出了辦公室。
“姐,你別拉我,我得和他好好理論理論,哪有這樣做事的。”想到自己和花雨拍胸脯打下的包票,宋秋白一陣臉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