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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媽說剛子是光腳的啥也不怕,她又何嘗不是光腳的。看著眼前這個一直對她散發善意的老人,張芳忍不住撲進胡大媽懷里,把她和吳岷峻的事情小聲訴說出來,這些事壓在她心里都快把她壓垮了。
胡大媽曉得張芳婚姻不順,但沒想到不順成這樣,可看著眼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閨女,她又實在埋怨不起來,最后只能罵張濤。
“這都是你那哥哥造的孽,芳啊,大媽跟你說,這沒本事的男人才會想著拿媳婦妹子去給自己掙前程,你別怪大媽說話難聽,這種人冷心冷情,遇上對他有利的事情,別說妹子了,親爹媽他都能賣了,你指望這樣的人以后給你撐腰那還不如指望賴克寶能吐金元寶。
咱們這步路走錯了,大媽說句良心話,你這男人也挺冤的,心里惦記著別人的人,他就是捂不熱的。按說寧拆十座橋不毀一樁婚,可他如今恨著你,這個坎要是過不去啊,你們往后只能互相扯皮誰都過不好,實在不成咱就放了他,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吧。”
這樣的事情胡大媽也見過,沒解放那會兒,他們這條巷子里有個癡情種,打小一起長大的心上人沒了,被爹媽綁著娶媳婦,結果人一被放開就跑了,十幾年沒回來,后來聽人說出家了,再后來聽說跟著師兄弟上戰場犧牲了。解放后人部隊的同志送遺物回來,里頭還有他和那心上人的合照,遺書上也說去找媳婦了。
你看看,這都多少年了,人就是死心眼。
所以說啊,人的性子的天定的,有的人你看著他專情,在一起的時候要死要活的。但轉頭他還能對著下一個要死要活。可那腦袋一根筋的啊,他一輩子就躲那個牛角尖里不愿意出來,你做啥都沒用。
胡大媽不希望張芳和解放前那個無辜的新娘子一樣,等了一輩子,最后在男人的遺書里連只言片語都沒留下。這樣的男人啊,除了他心里那個人,對誰都冷心冷情,不值當。
她把這個故事說給張芳聽,希望這閨女能早點回頭。
張芳聽了卻哭得更厲害了,她其實還挺羨慕故事里那個女的,雖然沒有男人,可她好歹可以在公婆跟前安穩度過一生,最后男人死了還收養了個孩子為她養老送終,可她呢,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大媽,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是沒有后路,這婚要是離了,我哥會把我嫁給比他更垃圾的人,我逃不過的。”
張芳想起村里那些女人的命運,成了寡婦,哪怕是四五十了,只要沒有人撐腰,都能被娘家再“嫁”一回,甚至是給死了的光棍配冥婚,她就滿心絕望。
“怎么逃不脫,現在都是新社會了,不興包辦婚姻,你不是說你哥是個當兵的嗎?他們對這些管的可嚴了,他要是敢強迫你,你就找部隊領導告狀去。”
張芳有些猶豫:“可他是我哥哥啊,是我的親人,我如果這樣做還不得被別人戳斷脊梁骨。”
胡大媽無語的翻個白眼,嫌棄的給了張芳一指頭:“你是不是腦袋壞掉了,人都不把你當親人,不在乎你死活了,你還把他當哥哥。別人的幾句閑話和自己的苦日子哪頭輕哪頭重你分不清嗎?你要是這樣子的話,這世上誰都救不了你。腦子笨又不聽勸的人,一輩子吃多少苦都是活該的。”
這閨女要是這樣的榆木腦子,那她以后指定不會再勸一句。
見胡大媽不高興想走,張芳不由自主的拉住人:“大媽,您別走,我不是不聽勸,我就是,就是……”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胡大媽卻了解的道:“你就是念著他們是你唯一的親人是不是?”
“是的吧。”畢竟這要連家人都翻臉了,那她在這個世上就孤零零的了。
“說你傻你還不信。”胡大媽嘆口氣,拿出工作那會兒調解的溫和來:“親人這東西啊,不僅是向上,也是向下。人不能選擇自個兒有啥樣的爹媽,但是可以決定自己找個啥樣的伴,培養咋樣的娃娃出來。你如今這個樣子,兩口子整得和仇人一樣,既沒有伴又生不了娃,當然把那些爛泥塘一樣的親人當寶貝。
可是如果你跳出這個坑,自個兒找個知冷知熱的男人,生幾個,不對,現在計劃生育,說是不讓多生了,那你就生一個兩個娃娃,好好對他們,往后你不僅擁有了親人,還是心疼你的親人,那比起現在,不是神仙日子嗎?”
胡大媽兒女孝順,她就覺得這世上沒什么比兒女更重要了。
親人,孩子。
張芳忽然想到花雨李星燃和他們那個叫米湯的孩子,家屬院誰不說那個孩子命好呢,明明不是親生的,李團長卻把他當成眼珠子來疼。
她經常見到那個小孩在門口玩,清脆的笑聲仿佛能驅走一切煩惱,那孩子還非常有禮貌,有時候路上遇見了,會和她問好。那回小混混收保護費,她和他們發生沖突摔了一跤,一瘸一拐的回去,那孩子還停下問她痛不痛,需不需要幫他喊吳叔叔,或者送她去醫院,甚至還給了她一顆糖。
明明兩家有矛盾,可花雨就在旁邊看著,全程沒有阻止那孩子的所作所為。
現在想想,除了剛子和胡大媽,那孩子是唯一問過她痛不痛的人。她的哥哥明明看見了,卻還讓她去洗衣裳。
親人,連一個陌生的小孩子都不如。
真真是可笑得很。
“大媽,您說得對,我不該再這樣下去了,關于這事兒我會好好考慮的。”
她心里有了想法,但這事兒也沒那么容易,真要走那一步,她總得有個安身之處。張芳想她確實要守好錢袋子,不能再讓張濤拿她的錢了,早點把房子買下來才是正事。
可她沒想到的是,她剛剛回到部隊,就得到一個讓她想殺人的消息。
“什么叫你把錢捐了?你憑什么捐我的錢?那是我辛辛苦苦掙回來的血汗錢,吳岷峻你還是人嗎?”
看著她藏得好好的錢罐子被找了出來,里面空空如也,張芳氣得想拿刀砍了吳岷峻,那可是一千多塊錢啊!
吳岷峻卻氣淡神閑的道:“你不是千方百計要嫁給我嗎?按照你們的邏輯,既然進了吳家門,那你的就是吳家的,你掙的錢來路不正,我大義滅親捐出去有什么不對?”
張芳咆哮。
“來檢查的同志都沒說我有問題!你憑什么這樣說!”
吳岷峻卻突然露出個惡劣的笑容:“那是因為我還沒有把你和那個走私犯的信件交給他們啊。那信上可是寫了你們清楚的知道那些是走私品,說不定能定個走私頭目的嘍啰呢。你說如果我大義滅親,你們會怎樣?”
走私犯?
剛子!
張芳臉發白!身體搖搖欲墜,之前剛子去拿貨的時候,兩人偶爾會請人遞信交流,當時他們沒想這么多,確實在信里用了水貨這樣的字眼。看著眼前一臉看好戲的男人,張芳離婚的想法第一次如此之強烈。
剛子是個好人,她不能因為她這泥潭一樣的婚姻,害了他。
淚水模糊了張芳的雙眼,她倔強的擦干,哀求道:“吳岷峻,我知道你恨我設計你,我答應跟你離婚,我們這就去離婚,你放我一馬,把信件還給我。”
吳岷峻收回了笑臉:“你算計我的時候,想結婚就結婚,如今你把柄落在我手里,想離婚就離婚,張芳,你覺得這個世上有這樣的好事嗎?”
憑什么讓他破了對南溪的誓言,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團糟后能全身而退?
“那你想怎樣?”張芳如今是什么都不敢求了,胡大媽說得對,這樣的男人太可怕了。
“我要你親自去舉報張濤陷害戰友,把當初的事情以登報的形式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如果你做到了,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一邊是她自己和孫世剛,一邊是張家唯一有出息的張濤,吳岷峻也很好奇張芳會怎么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