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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微俯身,唇角敷衍地翹一下便落了回去,按下裙擺,抱起座位上的外套,從喬母跟前施施走遠。
眼不見,心不煩。
長時間的端坐讓喬微肩膀脊椎生疼,直到出了大廳,反手捶打好幾下才稍微舒緩,可一動身,腹部的痛感又重新上來了。
她走出幾步,便額角發(fā)汗,吃力地扶住墻停下來。
像是一把火燒在了五臟六腑,纏成亂麻的線團一松一緊,整顆胃時而翻滾絞疼,時而墜脹不堪。
喬微不怕疼。約摸是十來歲的時候,她從臺階上摔下來,后腦劃開一個大口子,縫了好多針,麻醉劑量不夠,中途便失去效力,疼得眼睛都要鼓出來,她愣是沒有哭。
在醫(yī)院住了一夜,回來,父親便送了她一把新的成人琴做獎勵。
喬微仍記得每一個細節(jié),父親一向把自己的儀容打理得整整齊齊,那天因為在醫(yī)院守夜,臉上的胡茬都沒來得及剃,心疼地撫著她傷口的紗布,拍著她的背,聲音又溫暖又好聽。
“我們微微是個堅毅孩子,以后無論走到哪里去,爸爸都不擔心你了。”
那把琴上的刻字是charlotte elizabeth,喬微后來才知道,這是上世紀一位勛爵女兒的名字。這把價值百萬美元的提琴,就這樣被父親送給了他少不知事的女兒。
太疼了。
這一瞬,愣是喬微這樣的耐疼力,也乏得再難站起身,她腳下虛浮似是踩在云端,飄在另外一重世界里。稍一動,便腳尖發(fā)軟,失去平衡跌下來。
父親那天的笑容她至今都沒有看懂。
可她知道他那句話錯了,她其實不是個堅毅的孩子,她總是在被生活強迫著不得不堅毅起來。
她想爸爸。
年少的歲月里千百個日夜夢回時,她多么盼望父親能就站在床頭笑著對她說一句,微微,起來練琴了。
可到她完全清醒的那一刻,又才會恍然又記起,她父親是不可能出現(xiàn)在席家花園般的大宅子里的。
思緒飛遠,喬微的視線微有些混淆恍惚,視野里就在這時出現(xiàn)了一雙黑色皮鞋。
剛剛疼得厲害,她沒聽到腳步聲,竟不知道什么時候有人過來了。
“需要幫忙么?”
對方白皙修長的手彬彬有禮遞下來,虎口有顆微褐色的小痣。
喬微瞧了他一眼,卻沒有接,仍舊扶著墻,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她的外套抱在手上,身體被包裹在與皮膚一樣白的絲質(zhì)裙子里,修身的腰肢處還有些空蕩。
鬢角的發(fā)絲有幾根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唇瓣上的粉色的口脂褪去,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咬得發(fā)白,睫毛覆下陰影,恍若沒看見他的手。
“不必,謝謝。”
她徑直穿過他,只留下一個瘦極的背影。
冷漠、矜持。
瞧得霍崤之幾乎要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喬微走出幾步,他忽地揚聲問了一句,“你覺得今天的演奏水準如何?”
聰明人說話一點即通。喬微自然明白他沒頭沒尾的一句,不是在單純問她芝加哥樂團的演奏水準。
腳步頓下片刻,她沉聲啟口。
“正如你以為的那樣。”
這便是坦然承認了他的猜測。
奶奶對巧合不設(shè)防,霍崤之雖是個游手好閑的二世祖,卻不是個傻白甜。
女孩鞋子的羊皮底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動,細微的聲響越來越遠。
她返回了音樂大廳。
建筑外面漆黑一片,吸煙區(qū)的落地窗倒映出霍崤之此刻的樣子。
他難得穿了正式的馬甲搭西服,領(lǐng)口的襯衫放松地解開,領(lǐng)結(jié)也不知道掉到了哪個角落。
他站直身子,懶洋洋點燃一支煙,唇角翹了一下,心想。
除去模樣,母女倆還真不像有血緣關(guān)系。
燈光完全暗下來后便禁止交談,接下來的這場第一首就演奏主要曲目。
兩人再沒有任何交流。
直到十點半音樂會結(jié)束退場,霍崤之奶奶與喬母打招呼,“喬微這孩子安靜,挺乖,有空帶她來家里坐一坐。”
喬母哪有不應,笑起來點頭稱是。
“再見。”霍崤之伸手,禮貌微笑,唇畔的梨渦若隱若現(xiàn)。
他真的享受了一整場無與倫比的視聽盛宴。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