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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時熙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樣了?”
江景泰沒說話。
“……”
“全都是我的錯……我怎么還不死?”
葉時熙被嚇了一跳。
“我太弱了,我沒辦法輔助景澤。景澤只能獨自廝殺……我太弱了。”
“你先別忙著責怪自己啊。”葉時熙說,“你還得照顧他,自己要好好的,現在說是誰的錯也于事無補。”
江景泰低著頭,下死勁兒地咬著自己的胳膊:“無能之人,一出生就該死,他的存在只會拖累至親至愛,這便是上天對無能者的懲罰。”他的胳膊殷紅一片,有血從嘴角緩緩地流下。
“不是的啊……”
江景泰像是要被勒死一般地嗚咽著:“我當真是沒用……無論如何練習,身手都沒長進,我真痛恨自己。”此刻,自責的感覺如頑固的皮癬,坑坑洼洼異常丑陋,帶著深淺不一的刺目的紅色,根本無法被剝落似的棲息在他全身的皮膚上。
“……”葉時熙也知道,事實上江景泰每天都會練到夜半時分,可惜天賦有限,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成為獨當一面的人。
在《問仙》的世界當中,靈氣是絕技的基礎。大陸上的靈氣千千萬萬,而所謂真正的“搭檔”,靈氣必然是可以同調的,就和景澤、景泰一樣。也就是說,他們靈氣可以相融,如同一股,互相滲透、互相輔助。江景澤的絕技叫作“幻影”,他釋放出大量靈氣在手和腳,提高自身速度并且制造出大量的幻影,江景泰則專心恢復,制造出更多的靈氣用來輸送給江景澤。江景泰的作用就只有這個了,其他什么忙他都幫不上,他也經常痛恨自己無能、無用。
那邊,江景泰又繼續說道:“這回又是……如果我能稍強一點,一定不會傷成這樣,更不會死。”
“喂……”葉時熙覺得胃沉甸甸的。那似乎可以實體化的沉痛無端增加了許多重量,一種與肉體相分割的情感壓在江景泰的肩膀上,他幾乎可以看見它漆黑的顏色。
葉時熙突然間感到,這是個完整的世界,而他們都只是完整世界甚至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片片碎片,被命運毫無無意義地、漫不經心地拋卻在各處,就像路邊的玻璃碴一樣,低微、卑賤,曇花一現卻自以為將會驚天動地,兀自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江景泰滿臉都是淚,鼻涕不停地流進嘴巴里,樣子可以說是很丑。他不停地用手背抹,但臉上卻越來越花:“如果我有更多力量,我就可以保護他了……”此時,他好像變成了他欲求的俘虜。那些欲望如此醒目,讓葉時熙感到膽戰心驚。
他說:“景泰……”
江景泰還是低著頭,根本什么都聽不進。
“景泰!”葉時熙猛力搖了搖對方。
“萌昊,”江景泰看了看葉時熙,“我沒事。”
“過去的事別再想了,專心給他治療傷口。”
“嗯……”
窗外似乎將要下雨。
一片片的黑云掠過屋頂,猶如千軍萬馬由遠及近奔騰而來。它們互相擠壓、翻滾,仿佛有什么使命在召喚著它們似的。窗外的假山和人工湖成了一個個黑塊兒,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燈籠照得到的地方,在漆黑的假山后邊,在暗色的湖水里邊,總仿佛有個什么怪獸在窺視著這里,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葉時熙總感到自己依稀看見了噩夢的門緩緩敞開。厄運這種東西,總是毫無征兆,似乎不分時間,不分地點,可以為所欲為、我行我素地出現在任何它想要吞噬的人面前。
他搖了搖頭,將不吉利的殘像從他的頭腦中抹去了。
第8章 趨舍異路(二)
過了幾天便又到了“覲見宗主”的日子。每月,江家所有子弟都要在特定的一天單獨覲見江家宗主并且匯報近況,內容包括修為上的進展以及斬殺妖魔的全過程,而宗主會單獨指點子弟們的思考習慣、修煉方式,幫助江家的子弟們在今后更上一層樓。一般來說,每個江家子弟與宗主交談的時間不超過一刻鐘。
葉時熙急匆匆地趕到了前廳,不出意外地見到了江家宗主江名世,以及每次都默默站在江名世身邊的他的妻子葛千秋。
江名世的外形俊逸,豐姿雋爽,也是一身翩翩白衣,身骨似仙,如在云端。而葛千秋站在他的身旁,睫眉深黛、皓齒朱唇,眼神顯得通達清理,面容靚麗又很溫和。與江名世大不相同,葛千秋的頭發烏黑,讓葉時熙想起了黑色金屬礦的閃著光的烏亮。
江名世和葛千秋之間的故事流傳甚廣,差不多所有修仙子弟都知道這件事情。江名世已合道成圣,年過一百卻依然還保有著青年的外貌,他的妻子卻只是個凡人,很多年前便在夫君懷中死去。按理說緣分應該也就那么散了,然而神奇的是,后來江名世卻找到了他妻子的轉世,并且,這件事發生了不止一次,每次妻子死后,江名世都可以找到葛千秋的轉世。要說這是江名世的修為所至無所不知卻是錯了。他之所謂能找到葛千秋,是因為葛千秋每一世都保留著她前世的記憶,用葉時熙的原話來說,就是:“每一次,她都能喝到摻了水的孟婆湯。”
葛千秋每一世都叫做葛千秋。她會在成年后,將她自己的名字改為葛千秋,為的就是讓江名世能找到她。江名世也從來沒有辜負過她,每一世都會將她接回到江家來。一個每一世都帶著記憶投胎,一個始終尋找他唯一的妻子,他們倆的愛情故事非常為人稱道,女弟子們也都在等她們的“江名世”。
她們的憧憬,倒也能理解。葛千秋輪回了幾次都還記得與江名世相處時的點點滴滴,實在是世間最浪漫的事。大多數情況下,別說是前世的記憶,就算是幾年前、幾月前甚至幾天前的事,也很快就會變成破碎的斷章,最后更像是脆弱的蛛網一般,隨手一揮,便散去了。
整理了下衣服,葉時熙走上前去:“宗主。”
他一直都覺得,江名世挺煩他。
原因無他,基本可以確定是因為他打牌。剛穿越進書里面時,因為沒電腦沒電視,葉時熙實在是閑得要長毛了,于是他便制作了一副撲克牌,喊江家小一輩弟子們去打牌。為了吸引眾人,他還改進了一下撲克牌。江、林、尤、史四家分別代表黑桃、紅桃、梅花、方片,四家家主湊在一起就相當于四個“2”的大炸彈,女神是大鬼,女神的代言人是小鬼,最小的牌就是那些一階魔物。沒有想到,有次江名世碰巧推開門進屋,正巧看見一名弟子甩出四張紙牌,同時大叫:“四大家主傾巢而出!炸死你串小王八蛋!”已入仙籍的江名世當時臉色就黑了,問清事情經過之后,他看了葉時熙一眼,并且從此都不大待見他。
“來了。”江名世看著葉時熙,問,“兩河鎮的事情辦得如何?”
葉時熙詳細解釋了一下事件發生經過,又說:“兩河鎮的事件并非魔物所為,而是高家為了斂財所謀劃的。”
江名世微微點點頭:“修為進境又如何了?”
葉時熙聳聳肩:“還是那樣。”江萌昊的終極技能太弱。在他與林九敘成為搭檔之前,他的修為進境都不會有飛躍性的提升。葉時熙其實不是很明白,為何在這片大陸上,與另一人搭檔才能發揮最強威力的“終極技能”會產生如此關鍵性的作用。
江名世又問了幾個問題,對于葉時熙的回答不置可否,接著轉過身子,從身后的盒子數出一些丹藥,裝在一布囊中遞給了葉時熙:“下個月的丹藥,都在這里邊了。”
葉時熙笑了笑,雙手接了過來。
每次覲見,江名世的身后都有兩個盒子,兩個盒子中的丹藥似乎不太一樣,至少葉時熙感覺不是很一樣,而他每月都會得到第一個盒子中的丹藥。
他估摸著,是因為他自己的功夫不到家,只配吃些低階丹藥,而江景澤等等弟子,也許可以得到第二個盒子里的東西。
好的丹藥是稀缺品,煉丹師要用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煉制,家主自然不會將丹藥隨便花在他身上,江萌昊也可以理解。
在這個世界上,人人耗盡心血、極盡盼望之事,自是修道成仙。對于修仙來說,丹藥、符水是必不可少的“輔助藥品”,而寶貴的丹藥,要用在有希望叩開仙門的人身上,不是他江萌昊。不過,也說不定哪個月,他就可以得到高階的丹藥了也未可知。
“對了,”江名世緊接著又道,“人鶴當下無暇分-身,便由我暫時管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