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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的膝蓋跪在劍首結實的小腹之上時,終于帶來了些許戰栗之感。
燕摧猛得緊握住沈青衣的胳膊,啞著嗓音道:“怎么了?”
“你別管我,”沈青衣說,“我睡不著覺,自己找點話本來看。”
他下了床,踩上鞋后不由打了個寒顫。
隨手抓起外衫披在身上,卻依舊抵擋不住寒氣侵襲,便去衣柜那兒拽出一件寬寬大大的掌門服飾。
沈青衣披著烏藍色的劍首衣袍,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兒,得努力伸直手臂才能將指尖探出,就這么拖著衣服做到書桌之前,低頭仔細尋找起書來。
噼啪燃燒的燈燭化作一團小小光點,形影綽約地落于他的面上,仿似鮫人垂淚,顆顆珍珠瑩潤落下。
沈青衣抽出一本閑書,借著燈燭偷偷覷看燕摧。見對方并未看向自己,他假模假樣地讀了幾頁后,便躡手躡腳地將劍訣壓在閑書之上,認認真真看了起來。
此時此刻,他只想學會無相劍決。
其實今日見面時,長老亦暗示于他,說沈青衣可以輕易影響劍首,自然能讓劍首言聽計從,不至于讓結局落得太過慘烈。
他乖乖跪坐著,眨巴著眼,裝作一副什么也聽不懂的模樣。
沈青衣不愿為旁人而死,又怎能要求劍首為他而死?
他裹緊衣衫,輕輕嘆氣。殘留在掌門服飾上些許清冽的劍修氣息,令他強打精神。微弱燭光化作朦朧模糊的淺淺面紗,勾勒出挺直秀氣的鼻梁與長而纖細的睫羽。
他愈是專注,愈是如同一副古畫中美人的俏麗側影。
沈青衣當真怕冷極了,即使將手縮進袖中,卻依舊不停呵氣暖手,輕輕將劍訣翻過——眉頭微蹙的模樣,一看便知是個犟脾氣的壞貓。
他垂眸時,睫毛在面上落下淺淺陰影,端麗恍惚間,竟似廟中慈悲的小小菩薩玉像。
劍首走到他的身邊,高大身影遮掩住幾分燭光。沈青衣嚇了一跳,連忙伸手蓋住書頁,兇巴巴道:“你干嘛?都擋著我光了!”
“我來教你?!?
燕摧淡淡道。
沈青衣僵住了臉,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劍首將沈青衣披在肩上衣服仔細整理,正要收回手時,卻被少年拉住了。
對方不看向他,只望著面前照不見光的昏暗角落,喃喃道:“我不懂,燕摧。你不怕死嗎?如果是我的話,我肯定害怕死了,我恨死他們了!你為何還能這么平靜?”
他又說:“如果是我,我要你一天最多只能歇息兩個時辰,剩下的時辰都給我去學無相劍決?!?
燕摧聞言,笑了笑。
沈青衣困惑地抬起頭,鼻尖紅紅的模樣更是可憐得要命。而燕摧只是輕描淡寫道:“就算一天十二個時辰不睡,你也學不會。”
沈青衣大怒,當即在燕摧的虎口上留了個小小的半圓牙印。
“我不怕死?!眲κ讟O平靜,藏在微光下的端正五官更似冰琢石雕,冷冽鋒銳。
“畏死,便當不成劍修。”
他彎下腰,將少年抱進懷中。對方似溺水的幽魂倩影,緊緊攬住他的肩膀,如世間最委屈、可憐的幼獸,全心全意地依賴著他。
“我怕死,”沈青衣說,語調微微顫抖著,“我怕狄昭死,我也怕死你。我最害怕我自己死了,大家誰都不許死,知不知道?”
燕摧將沈青衣抱起,對方坐在他的胳膊上,如一片濕潤的柔和雨云,在他的心頭落下濕噠噠的綿和春雨。
他抵住少年的額頭,對方仰起臉,輕輕回碰了一下他。
“我當不了劍修。燕摧,我好害怕?!?
劍首心中嘆氣,溫聲安慰:“我在?!?
那片在他懷中暫且停留的濕潤云彩,落下了一陣雨水,冰冰涼涼地砸在了劍首的掌心之中。
*
在這段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是:狄昭居然壓抑住了心魔,被長老放了出來。
這位年輕劍修重又出現在沈青衣面前時,整個人蒼白瘦削、成熟冷靜。沈青衣望著對方瘦脫了相的面容,連忙跑了過去,擔憂道:“狄昭,你出來啦!真是的!好端端的,干嘛同你師父一樣學壞呢?”
狄昭比之前又高了幾分,低頭時望見小師娘的唇瓣艷紅甜美,帶著淡淡花香,于是問道:“小師娘,你今日嘴巴怎么...”
“哎呀,”沈青衣連忙死死咬住下唇,紅著臉伸手去擦。狄昭遞來一塊帕子,他就將口脂抹在了帕上,很不好意思道,“都是你師父要弄這些...”
他看見狄昭態度自然地將沾著自己口脂的手帕藏于懷中,忽而又不說話了。
“小師娘,”狄昭低聲道,“我全好了?!?
他見沈青衣不敢靠近自己,便伸直胳膊,撩起窄袖,露出傷疤遍布的手臂。那些剛剛長出新肉的傷口,有些甚至還泛著白,只是在骨肉之上勉強長出一層淺淺覆著的薄薄皮膚,隱約能看見其下深可見骨的大塊缺損。
“他們打你?”沈青衣不敢置信道。
明明都不敢靠近他身邊的小師娘,此刻卻擺出了未下蛋小母雞護崽的堅決態度,當即就要去找劍首和長老算賬。
狄昭忍不住微笑起來,搖了搖頭,說:“每當我心生惡念時,便會在自己的手臂上剜下一塊肉來?!?
他緊緊盯著小師娘,望著對方被師父養得極好的圓潤臉蛋。小師娘顯然被十足地嬌養寵愛著,以至于與他說話時,都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份頤指氣使的撒嬌滋味。
清透曦光落在對方清艷白皙的面上,如玉如琢,欺霜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