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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隱和惠定用力抓緊藤蔓,整個人身子幾乎要被颶風揚起,雙眼緊閉,心中只有一個信念— 絕對不可以放手!
無數粗糲的黃沙針刺般打向兩人全身,沈隱受傷結痂的右肩因用力重新綻裂開來,鮮血滲出,染紅本就帶著血色的衣襟。
“喀嚓”幾聲斷裂聲在身旁響起。
不好!白刺藤蔓斷裂!
沈隱在狂沙中勉強睜開雙眼,只見惠定半邊身體被狂風吹得輕微離開沙面,攥緊自己的左手也在一寸寸滑落!
“抓緊了!”沈隱大聲喊道,雙眼因吹進沙礫而變得通紅。
“施主,生死有命。 ”惠定的聲音在生死關頭,依舊是清冷的,帶著一絲看破生死的厭倦。“放手罷。”
“閉嘴!”沈隱心中惱怒,不再多言,只是更加用力地緊握惠定的左手。右肩傷口沁出的鮮血一滴滴順著交握的手流到了惠定手背。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漸漸小了下去,黃色迷霧緩緩散開,沈隱慢慢松開幾近僵直的手指,兩人力竭,翻身仰躺在沙丘上。
好在是背風面的沙丘,不然茫茫黃沙又要埋下兩具新魂。
“你是女子?”半晌,沈隱問道,聲音悶悶的。
“嗯。”
“為什么想要剃度?烏發(fā)如緞,裂錦剪緞總是讓人覺得惋惜的。”
“每個人所求所愿不盡相同,你眼中的惋惜,也許是旁人的求而不得。”惠定淡淡道, “佛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正是要我們破除對色身執(zhí)著。”
沈隱冷哼一聲,“佛說……佛說,我看你是讀經書把腦子讀壞了。若一定要剃度才能讓心中無分別心,破色身執(zhí)著,那剃度本身何嘗不是另一種執(zhí)著?你的求而不得,不正是執(zhí)著?”
慧定驀地轉頭看向沈隱。只見他也在側頭看向自己,目光炯炯。
佛說無分別心,外表皆是皮囊,所以她從未仔細看過面前這個男子。如今仔細看去,劍眉入鬢,鳳眼流輝,模糊間竟覺得他像藏經閣外的的那棵梧桐,軒軒朗朗。
慧定閉上眼睛,淡淡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沈隱一怔,半晌答道:“我確實不是。”
“施主剛剛救我于狂沙之中,小僧感激不盡。我們所尋所求不同,明日我們便可各行其路。”惠定雙手合十,月輝在她周身鍍上一層霜色,如幻如夢。
沈隱想過惠定知道自己不是她要找的人的時候的反應,也許是破口大罵,也許是憤怒質問,可是她如此平靜,不急不怒,就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反倒是讓自己更加心虛。
“你氣我騙你?”
“施主只是求生,求生乃是本能,何錯之有?”
沈隱還想說些什么,慧定輕攏青絲,重新戴上僧帽,轉了個身,合衣睡下了。
旭日東升,大漠上一片平靜。
在山呼海嘯般的狂沙前奮力求生仿佛只是一場夢境,因用力過度而酸痛的手臂卻提醒著惠定昨夜的真實。
只見沈隱斜靠在沙丘上,緊閉雙眼,還未轉醒。
“施主,我們就此別過。”慧定雙手合十道。
走出數步遠,慧定忽然覺得不對勁,轉身疾步到沈隱身邊,只見沈隱雙眼緊閉,額頭遍布細密的汗珠。
慧定心下一驚,將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脈流艱澀不暢,如刀刮竹 — 是中毒的跡象。那毒霧好生厲害,沈隱在庭院中數日,中毒已深,若不是他及時服下許生丸,只怕早已毒發(fā)。只是昨夜狂沙中動氣耗神,引得毒擴散得愈發(fā)快了。
慧定向他的懷中探去,從那個瓷瓶中倒出幾粒藥丸,扶起沈隱給他盡數服下了。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沈隱轉醒,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來,神智逐漸清醒,看到瓷瓶和身側靠坐在沙坡的惠定,立即明白自己剛剛差點就醒不過來了。
“你又救了我一次。這次是為什么?”
沈隱還未見到惠定時,就知道她不是多管閑事之人,聞名天下的北狂就坐在亭中,她連上前看一眼的好奇都不曾有。曾經他以她在意的高僧身份騙她相救,而如今,她救他又是為了什么?
慧定沉默,不知該如何作答。她從來不插手任何人的生死,可是看他皺著眉冷汗涔涔而下,她卻無法坐視不理。到底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他說過裂錦剪緞讓人惋惜,難道是因為他生得好看,若是死了她覺得惋惜?
慧定猛地搖搖頭,臉色冷如冰霜,如此便生出了分別心,萬萬不該!
“既然施主已醒,那小僧便繼續(xù)趕路了。”惠定冷冷道。
“你打算去哪里?”沈隱悠悠開口,雙手疊在腦后,一副好整以暇地模樣。
惠定抬眼看了看西南方 — 沈隱此前說得沒錯,蔡閻和那群長袍客打斗不知形勢如何,已經不能按原路返回陰山,而面前茫茫大漠,只有能看到微微炊煙的西南方可作為歇腳處。
“西南方。”
“我們所尋所求確實不同,可是我們要去的終點一致,不如同路而行?”沈隱聲音溫潤,鳳眼含著笑意。
惠定不答,只是向西南方緩緩前行。
沈隱勉強站立起來,平定呼吸后隨即跟上,和惠定隔著數步遠的距離。
黃沙漫天,隱約間能看到一個清瘦僧袍少年和一個長身玉立的年輕男子一前一后地向西南方前行。
天光將盡,西南炊煙升起處群樓的輪廓初顯。兩人均是精神一振。
再有一日,便能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