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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定俯下身去,用手捧起溪水。
溪水冷澈,正好洗去劍身上的斑斑血跡。這還是這柄劍第一次淬血,她看著那血跡實在扎眼。
月光透過竹林映在她的身上,溪聲泠泠,少女一襲紅衣,長劍在側,洗劍的手指蒼白修長,她清洗的動作卻忽然頓住了,單薄的肩膀輕輕抖動起來。
她在哭么?
不知過了多久,惠定站起身來將軟劍倏地抖直,水光四濺,轉身要走,卻忽然聞到一陣溫暖的柴火氣味。
剛剛的筵席上佳肴無數,紅油赤醬,雞鴨魚肉,應有盡有,席間惠定只挑著青菜豆腐稍動了幾筷子,肚子突然咕咕叫起來,她便尋著煙火氣尋去。
前方不遠處果然便是廚房,有兩個穿著簡潔布衣的廚娘在熬煮肉湯,咕嘟冒泡。
不能葷食,總能吃一些糕點素食。
惠定心念一動,走到門邊,抬步入內。
忽然間她看到窗外伸出一只修長的手,銀光一閃,不知是投放了什么東西進鍋中。
不好,殷礽的人這么快就動手了么?
惠定搶身入內,兩個廚娘見有人突然闖入,大聲呼叫,惠定只留下一句:“食物有毒。”便從窗邊縱身跳出,跟著那人的背影疾行而去。
只見那人身形瘦削,戴著寬大的風帽和面紗,看不清長相。那人沒入竹林,竹林間光影斑駁,更加不好辨認。
惠定施展輕功,如電如風,霎時間到了那人身邊,右手去抓那人的肩膀,喝道:“什么人?”
惠定以指為劍向那人刺去,那人為了躲避惠定的攻擊,向一側偏頭,惠定順勢扯下了他的面紗。
待惠定看清那人長相,驚呼出聲。
“寧不許?!”
惠定驚訝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話說出口,又覺得自己這問題問得實在愚蠢。黃鐘斗和薛水容都歸于殷礽手下,寧不許自然也是隨著殷礽而來。
寧不許蒼白著臉,默不作聲,只是對著惠定身后深深鞠了一躬,便轉身欲離開。
惠定正準備追上去,聽到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曇兒。”
惠定心中一震,脖頸僵直,半晌,回身看去。
一個年輕男子穿著月白色長袍,立于竹林間,一雙鳳眼攝人心魂,本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現在卻顯得疏朗溫柔 。
兩人相對而立,卻靜默無言,竹林間只聞溪水潺潺流動之音。
竟是殷鳳曲。
惠定動了動嘴角,仿佛說了什么,但是殷鳳曲卻什么也沒有聽到。
殷鳳曲向惠定走近了幾步道:“什么?”
惠定后退兩步,劍指殷鳳曲心口,道:“皇太子說你被皇帝重罰,關在牢中不得外出一步。”
卻又為何出現在這里?
殷鳳曲道:“曇兒,你看到我開心么?”
惠定冷冷道:“我說過,下此相見我們便是敵人。” 即便黃鐘斗殺北狂是殷礽暗中下令,靈雀閣四人圍困北狂依舊是奉殷鳳曲之命。
殷鳳曲淡淡道:“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視殺人就像吃飯一樣簡單,不光要殺人,還要殺難殺的人,就像吃飯,不僅要吃飽,還要吃難尋的野味。”
惠定垂眸,確實是有這樣的人。崔執、薛水容,無一不是在找尋更厲害的對手,對手越強,殺死對手的那刻,他便能獲得越強烈的滿足。
“還有一種呢?”
殷鳳曲嘆了口氣,道:“還有一種,視殺人為酷刑,殺了別人,簡直比別人殺了自己還要難受。”
惠定的手微微顫抖,道:“你以為我是后一種?”
殷鳳曲看著惠定手中軟劍如冰泉般冷冽剔透的劍鋒,道:“你的劍洗得很干凈。”
她心中一緊 —— 剛剛她于溪邊洗劍,心神恍惚,居然未曾發現暗處有人。
惠定冷冷道:“你不相信我會對你出手?”
殷鳳曲目光中藏著一絲不忍,道:“信,我如何不信?”
他得知她斬斷黃鐘斗一臂后立馬不顧勸阻,趁夜讓李仙枝帶他來此。果不其然,讓他看到她一人離席于溪邊洗劍,在漠北她連將死之際都不肯破戒去喝死去駱駝的鮮血,如今她手中卻真真切切沾滿鮮血。
一念至此,殷鳳曲再走近惠定幾步,惠定微微皺眉,輕揚軟劍,劍鋒瞬間纏在了殷鳳曲的右手手腕上,鋒刃將殷鳳曲的手腕勒出了細細的紅痕 —— 只需稍稍用力,他的手腕便不保。
他卻依舊面色不改。
“噗嗤 —— ”
殷鳳曲一側袖袍寸寸碎裂,高揚于空中,緩緩飄落,如鵝毛大雪倏然而落。他目光未變,只看向面前那個面色慘白的女子。
“曇兒,你看到我開心么?”
他再問一次。
惠定緩緩垂下手,睫毛微顫,擋住了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