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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神半晌,幾番推算了棋局的結局,終于放下心來 —— 面前這個公子不過是下了兩手臭棋,沒什么值得仔細思忖的。
“啪?!卑鬃佑致湟蛔?。
香幾乎要燃盡。在場三人眼睛都死死盯著殷鳳曲的手,他食中二指之間夾著的那顆晶瑩冰涼的黑子,決定著他的命運。
“啪嗒?!焙谧釉诳罩袆澾^一道弧線,卻沒有落在棋盤上。
殷鳳曲笑了笑,眼神卻鋒利如刃,他將棋子扔回棋奩,漫不經心道。
“此局無解?!?
第94章 毒試
“此局無解?!?
殷鳳曲話音剛落,只聽“咔噠”一聲,罩住他右臂的手籠開始收縮,中心一根金針泛著冷光,直刺向殷鳳曲右掌掌心。
阿曇目光閃電般落向殷鳳曲右手。
修長有力,修剪干凈,一看便知向來養尊處優。就是這雙手,將身上的月白色長袍解下遞給了自己,可也就是這樣一雙手,下一秒就要被金針穿透,血肉模糊么?
阿曇下意識地攥緊身側小金球,拇指暗中扣在了金球的機關之上。就連程雨喧也從倚靠在墻上的姿勢直起身來,握緊劍柄,隨時準備好掠起。
殷鳳曲對面的青袍男子皺眉看向面前這個年輕公子,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他要放棄此局?可他的語氣為什么如此輕松,仿佛下一霎那將要被金針洞穿的不是他的手掌。
青袍男子似乎也有不忍,道:“閣下若再試著落子,或許還有機會?!?
“機會不在當下,而在三步之前。”殷鳳曲的聲音冷定如常。他掌心已經沁出一絲殷紅,一陣鉆心的刺痛讓殷鳳曲微微蹙眉。
“咔噠。”
機關停下了。
青袍男子面色復雜,道:“什么意思?”
“三步棋重下,此局可解?!币篪P曲從棋盤上拾起了幾顆黑子,正好對應黑子在這棋局的最后三步。
青袍男子皺眉道:“說下去。”
“你的這盤棋局并不是尋常棋局,而是模仿兩軍對壘。正如你所說,棋局如戰場,戰場上以弱勝強、以少勝多的事情時有發生,人們喜聞樂見,傳為佳話。可須知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若真是用兵如神,就不該讓黑子陷入如此困境。”
“你問我黑子應該怎么贏?我只能告訴你,黑子于內布局松散,于外被白子分作兩股力量左右合圍。黑子之困局,并不只在于白子環伺,而在于白子在另一處埋伏,伺機而動。內憂外患,則必須攘外安內,先將埋伏的白子滅盡,方可讓黑子活過來?!?
“可白子已連接成片,如今想再殺盡,是蚍蜉撼樹,正如僅憑區區人力,無法倒提江河?!?
“所以此局,無解?!?
聽著殷鳳曲緩緩道來,青袍男子的臉色一分分白了下去,盯著面前這個年輕公子。
這年輕公子說得分毫不錯。
他正是按照一場勝負已定的戰役,設下的這局棋局。他知道黑子命數已絕,但是總歸還是存了一份僥幸。他希望有誰能破此局,為黑子脫困,可如今被面前這人點破他的妄想,心中最后那點火光也被吹滅了。
一、二層樓的設計精巧,卻有解法。經過兩輪比試,不說登樓者心中會升起貪念,覺得無論如何不能止步于三層樓,就算心性淡泊之人,也不會相信第三層的棋局竟真是一局死局。這里四下空曠,加上手籠的威脅,尋常人在這種氣氛之下,極易心神不寧,精神恍惚,根本不會懷疑這局棋本身無解,而是懷疑是自己沒有找到解題之法。沒想到面前這個年輕公子,竟然這樣篤信自己的判斷。
程雨喧也側頭打量殷鳳曲。習武之人時時刻刻將命懸在刀尖,是以磨練得心性堅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而這個人實在是很有趣,半點武功都不會,心性卻遠超尋常的習武之人。
“過關?!鼻嗯勰凶宇j然將手中的白子扔進棋奩中。 “三位請上四層樓?!?
阿曇暗自松了口氣,將手從身側小金球的機關上移開了。
黑衣勁裝的年輕公子將右手從手籠中抽出,長身而起。
“等等。”青袍男子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罢漳愕钠辶?,不至于下出開始那兩步廢棋 —— 那兩步棋有何用意?”他既然都能看出這是一局死局,卻又為何下了兩子?或許這年輕公子心中,并不像他面上表露出的那樣毫無波瀾。
程雨喧側頭看向殷鳳曲,她也很好奇。
空蕩蕩的三層樓,一片寂靜。樓下不知比試進行到哪一步,竟半點聲音也沒有傳上來。
“我怕有人擔心?!?
殷鳳曲沒有回頭,只淡淡道,嘴角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當時阿曇臉色慘白,他知道她心中焦急,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心中一亂就隨便下了兩子。現在冷靜下來想想,下那兩子實在是很多余。若是他的猜想沒錯,這局考驗的是心力,那片刻之后危機立解,不必多此一舉。若他猜錯,此局可解,那金針洞穿他的掌心,那兩子也不過是暫時緩解了她的焦急,又有何用?
只是他實在看不得她臉色那樣差罷了。
阿曇身形一滯,心跳如擂鼓。
她還是僧人的時候,每日修行追求的不過一個無悲無喜,無怒無怨,她想做得好,至少和師兄師弟們一樣好,所以很努力地將自己的情緒藏進心里,恨不能用一塊大石頭將其封死,半點也不要溢出來。藏得久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沒有情緒。
如今他卻看出了她的慌亂,毫無章法地安慰她。
“原來如此?!鼻嗯勰凶拥男β晱囊篪P曲身后傳來,“最后一局,希望公子也有這樣的好運氣、好氣魄?!?
還未行至四層樓,三人已聞到了撲面而來的花香味。如今正值春末夏初,三人感受過了一層樓雨簾傾斜而下帶著的微微涼意,二層樓銅盆中炭火燒得旺而帶來的悶熱無比,看過了三層樓青袍男子獨坐屋心滿眼蕭瑟,到了四層樓卻忽覺心情大好。這層樓兩側花幾上擺滿了奇花異草,繡球花、石榴花、鳶尾花,還有些不知名的花種,布置這層樓的人顯然品味不俗,花的種類這樣多,卻不覺艷俗,只覺得將夏日風光盡收此樓中。
阿曇聽程雨喧嘟囔了一句:“春夏秋冬倒是被他們收全了。”
四層樓同三層樓一樣,只有一個中年男子守樓,他身著白衣,半躺在梨花黃彌勒塌上,手中握著一冊古卷,書頁微微泛黃,見三人上樓來,放下書,站起身來向三人微微含笑示意。他面前擺著一個長長的檀木長桌,桌上四個白瓷小碗,里面的水澄澈無比。長桌旁還有一缸睡蓮,睡蓮開得正好。
那白袍男子笑道:“三位來到四層樓定然武力智力皆是不俗,當屬江湖中的佼佼者。這一輪,卻不比那些,只比運氣。”
運氣?
一路過關斬將來到四層樓,以為四層樓的比試如何兇險,竟然是比試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