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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懷疑過這一點,當時陰東和薛水容兩人分別代表皇帝和皇太子對殷鳳曲暗中監視,皇太子也就罷了,可一個父親總不該對自己的孩子防范到如此地步。不過既然殷鳳曲告訴她,父親對他很好,她也就相信了。
殷鳳曲不像是會自欺欺人的軟弱之人。
殷風舉松開雙手,用手摩挲了下膝蓋,似乎是晚間風涼,讓他的膝蓋又疼了起來,眼神卻清亮,仿佛回憶起了極久遠的事。
那年殷風舉十歲,剛剛開始學習騎射,而四哥殷鳳曲天資過人,早已騎□□湛,在一眾皇子中亦屬佼佼。
殷風舉還記得清楚,那次秋天校獵,父皇說獵得獵物最多的那個皇子,得一把上好的雕弓。他小孩心性,纏著四哥,要他一定給自己贏下來。四哥拗不過,只得應下。
校獵那天他伴在四哥左右,見著殷鳳曲策馬揚鞭,搭弓射箭,校獵開始不久,就獵到了一頭鹿和三只兔子。
殷風舉笑道:“四哥真厲害,那弓是我的了!”
前方一棵大樹旁轉出一人一馬來,冷聲道:“大言不慚!”
正是皇太子殷莊桓。
殷莊桓自幼養尊處優,教騎射的師傅不敢對他嚴加訓斥,生怕自己一個言辭不當,腦袋就和脖子分了家。于是殷莊桓學習拉弓射箭、騎馬馳騁,但凡是能看得過去,師傅便毫不猶豫大加贊賞。
日子久了,殷莊桓便認為自己是騎射方面不世出的天才。平日里他這樣想也就罷了,可校獵是要憑真本事的。
殷風舉見殷莊桓一手空著,一手牽著韁繩,顯然是一無所獲,居然還好意思對自己和四哥出言不遜,不禁“撲哧”笑出了聲。
殷莊桓見殷風舉神色之中滿是不屑,臉頓時漲成豬肝色,正要開口怒斥,眼睛一瞟地下,忽然嘴角勾起一絲笑,道:“你們就算贏了又怎么樣?這樣成色的雕弓,我摔著玩兒還怕割破了手,你們卻還當個寶貝,拼命贏了才向父皇討到。”
殷風舉扮了個鬼臉,回嘴道:“是了,是了,這樣好的弓在我四哥手上才能箭無虛發,在庸才手上,可不得割傷皮肉。”說罷一扯馬韁,便要跟在四哥身后離開。
“手上的皮肉割傷了不打緊,”殷莊桓見他們不受激,大聲說道:“臉上的皮肉割傷了,才是讓人生厭!?!?
殷鳳曲眉頭一皺,收緊手中韁繩。
殷鳳曲和殷風舉的母親蘭妃并不是一開始便不受寵的,據說她年輕時姿容絕世,和皇帝有過一段恩愛日子??珊髞聿恢醯?,被養了許久的白貓一爪子劃破了臉,留下好長一道疤,漸漸地皇帝眼里、心里就沒了這個人。
殷風舉怒不可遏,勒住馬韁,翻身下馬,揮起拳頭就要上前撲倒殷莊桓,剛邁了幾步,忽然一步踏空,整個人就要往下墜去。
一個人影掠過,攬住殷風舉,兩人從懸空處滾落,耳邊傳來呲啦一聲。
殷風舉再張開眼睛的時候,只見四哥和自己置身于一個深深的土坑之中,土坑的壁上還有數十根手腕粗細的木刺,上面染著殷紅色的鮮血。身旁的殷鳳曲整個右臂衣袖被刮開,露出的手臂血肉模糊,那木刺上的血跡顯然是他的。
殷鳳曲滾落坑底的時候留意避開了大多木刺,否則傷的就不僅僅是一條右臂了。
殷莊桓呆立在坑邊,動也不敢動。
師傅跟自己說過,不必眼紅其他皇子獵得兔子野雞,他已經早早備下陷阱,至少給自己捕得一匹狼,不怕不能交差。殷莊桓按照師傅的指點來此,看到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便知道那是師傅備下的陷阱。他故意激怒殷風舉,讓他跌落陷阱,是想給他個教訓。可沒想到師傅擔心野獸翻越陷阱,為保萬無一失布下了木刺,竟讓殷鳳曲重傷。
若這木刺并不是刺中了殷鳳曲的手臂,而是胸口……
殷風舉那時還是小孩子,癟了癟嘴,哇地一聲就哭出聲來,邊哭邊喊:“你快去找人救我四哥!快去啊!”
殷莊桓看著殷鳳曲慘白如紙的臉色,失了魂般地點了點頭,嘴唇哆哆嗦嗦,殷風舉聽不清他回答了什么,只見他轉身拔腿就跑。
“有人來么?”
阿曇脫口而出,說出口又覺得自己愚蠢,皇太子誘他們入陷阱,又怎么會幫他們脫困呢。
他們兩人在陷阱底,怕是等不來能救他們的人了。
“沒等?!弊谳喴紊系哪贻p皇子聲音淡淡的。
阿曇看向殷風舉 —— 他說沒等,而不是沒等到。
“四哥從不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后來殷鳳曲緩了半晌,從劇痛的眩暈中清醒了過來,要殷風舉擦干淚水,將衣服扯成細條,在他手臂傷處扎緊。
“將剩下的布條纏在我手上,”殷鳳曲勉強開口道?!叭缓蟮轿冶成蟻?。”
殷風舉懵懵懂懂地看著四哥,等他意識到殷鳳曲想做什么,將頭搖成了撥浪鼓。
殷鳳曲是要攀著木刺,一步步爬出陷阱去。可那木刺上有許多細小的倒刺,即便是手上綁了布條,等一路爬上去,手怕是要爛了。
“那我自己爬上去。”
“你臂力不夠,若走到一半又摔了下去,我可沒力氣回到坑底再爬一次?!?
“可是四哥……”
“上來。”
殷風舉一邊哭一邊爬上了殷鳳曲的背后,只覺得四哥的背脊清瘦得很。那時候他才恍然驚覺,這個無論何時都鎮定自若,如小大人一般的四哥,其實也不過是十五歲。
等到他們爬出陷阱的時候,殷鳳曲的一雙手血肉模糊,已經沒有一處好的地方了。
殷風舉聽殷鳳曲喃喃道:“若是隨身有把小刀,今日就不會這樣狼狽了?!?
殷風舉講述往事的時候目光也一直盯著門那邊,講到這里忽然轉頭看著阿曇笑了笑,道:“我原本以為四哥這樣半點不求人的性格,天底下就一個。后來四哥告訴我,他在漠北遇到了一個小僧人,也是一般的心性,居然還是個姑娘家?!?
他還記得四哥提起阿曇的時候臉上的神情。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神情呢……
四哥說,人海茫茫,各懷鬼胎,可偏偏在最廣闊卻也最荒涼之地遇到了一個和自己極其相似的人,讓自己不得不在意,不得不關心。
她活著,就仿佛他自己活著。她若死了,就仿佛這個世上他的魂也丟了一塊。
阿曇的心仿佛驀地被一張大手攥住,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