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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喚道:“茹茹?”
一名十七八歲的婢女從外間進來,輕聲應道:“縣主,您醒了?”
這名婢女并非茹茹,而是綠荷。
元羨這才想起,茹茹早已嫁人,并在生第二胎后因為身體受損而病逝了。如此一想,她就又精神恍惚起來,想到自己也不再是當年即將及笄的少女,而是再過幾年就要三十的婦人。身邊的人,也早換了不少,這十幾年時間,死了很多人,又來了很多人。
元羨吩咐道:“準備浴湯,我一會兒要沐浴。”
“是,縣主。”綠荷應聲退下,隨即吩咐其他婢女準備。吩咐完,她又進屋來,和另一名婢女一起伺候元羨簡單洗漱梳妝。
元羨看著鏡中的自己,又問:“勉勉可起了?”
勉勉是元羨二十歲時所生的女兒,大名李旻(min),如今六歲,她一直跟在元羨身邊教養,不過自五歲起,她便獨自居住,不再與元羨同寢。
“小主人尚未醒來。”
元羨道:“待我梳妝好,你讓人把她叫醒,讓她起床。”
“是。”
綠荷只會簡單梳妝,替元羨將頭發編成辮子,也就罷了。
元羨待下人較寬和,行事則求嚴謹務實,身邊伺候之人不多,與此時大多貴族崇尚的浮華之風大相徑庭。
元羨下了樓,在院子里練了一會兒劍,勉勉才過來了,她站在旁邊看著母親,又暗地里打了好幾個哈欠,她昨晚聽乳母講山精故事,嚇得遲遲不敢入眠,今早難免困倦。
但她懾于母親威儀,不敢賴床。
元羨練完劍,便帶著女兒巡視塢堡。
這處塢堡修建在縣城外二十幾里處,名為綠桑塢,只因塢堡北面種了好幾畝桑樹,到塢堡的道路兩邊也都是桑樹,故而得名。
不過,堡里和附近的不少百姓也稱它為縣主塢,皆因這個塢堡屬于昭華縣主。
綠桑塢不小,呈長方形,長有二三里,寬有一里出頭,北高南低,南北東西各有一門,以南門為正門,最大。
元羨帶著女兒住在塢堡北面,有單獨的院落、小花園和養馬場等,其他人則根據功能分住塢堡另外三面。
在安全時期,卯初,塢堡南門就會開啟,人們陸續進出,開始一天的勞作。
元羨帶著勉勉,由幾名侍從跟隨,巡視塢堡,幾乎是每日日常。
塢堡里的人們也都認識兩位主人,不過,因為元羨性格寬和,不需要人們耽誤手中活計行禮,所以,人們也就只是向她和小主人遙遙問候。
元羨關注民生,也好奇心強,看到什么不懂的,都會向人請教,也愿意給女兒講解,要是她也不懂,就問周邊懂的人。
塢堡南門里和南門外分別有一個小市場,元羨先帶著女兒在南門里的小市場逛了,趁著太陽升起,就又帶著女兒步行出了南門,到外面的小集市里看看。
綠桑塢及周邊方圓數十里地都是元羨的封地莊園,不少流民在這里穩定下來,成為她的蔭戶或者編戶民。
人們經過惡劣的環境稍微可以喘口氣,就能夠繁衍生息,因為這里穩定,近幾年來,綠桑塢及周邊便也變得越來越繁榮,人口數達到上萬。
上萬人要吃喝,綠桑塢內外的集市可不小。
鄉民們看到縣主和小主人戴著冪籬出來,紛紛行禮,元羨示意他們不必拘禮,繼續忙活自己的事即可。
勉勉年紀還小,雖然隔幾日就會被母親帶著出塢堡到外面看看,但她依然對整個世界充滿好奇,烏黑的大眼睛打量著小集市里的所有人和物,不懂的就拉著元羨的手詢問,元羨便也向她解釋。
小集市里販賣的這些物品吃食,都是普通百姓使用,大多數品類,元羨曾經都未親見過,只在書里看過,或者從仆婢的嘴里聽說過,直到她成婚后,隨著南下任職的夫君到如今南郡,她時常出門周游城邑鄉野,后又因和夫君的矛盾而常年居住在鄉間塢堡,這才實際了解到百姓民生,也對普通百姓要使用的這些生活物品熟悉起來。
小集市里有鄉民販賣小撥浪鼓,撥浪鼓不只是用于禮樂,也供孩童玩耍。南郡原屬楚國,巫風濃郁,此地撥浪鼓用于儺戲,很是流行,不過,之前元羨并未給女兒買過供她玩耍,此時見勉勉盯著小販手里的撥浪鼓,她便問道:“你想要嗎?”
“嗯。阿母,我可以要嗎?”勉勉眼睛發亮,盯著雖然做工粗陋,卻顏色鮮亮引人注目的撥浪鼓。
元羨讓身后侍從給了勉勉一些銅錢,讓她自己去買。
勉勉開心接過侍從雙手奉上的錢袋,走到小販跟前去,雀躍又緊張,問:“大娘,我要這個小鼓,應該給你多少銅板?”
在這鄉間,鄉民們的買賣,比起是用銅錢結算,大多是以物易物,因為銅板對于底層鄉民來說,反而較為稀有。不過,要是有銅板,那就可以拿去縣城或者郡城使用,鄉民們也樂于收銅板在手里。
小販乃是一名中年婦人,見小主人要買自己販賣的撥浪鼓,當即便要下跪,將撥浪鼓獻給小主人。
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或者是縣主的奴仆,生殺予奪皆在主人一念之間,或者是縣主的佃客,但佃客的地位也僅僅高于奴仆,需要完全依附于縣主生活,除此,這里還有一些部曲、蔭戶和朝廷的編戶民。
無論是哪種人,小主人要的物件,自然都應該無償奉上,至少,在別處,是必得這樣做的。
元羨看著中年婦人,說道:“該多少銅板,你就收她多少銅板,這是此地的規矩,即使是她,也不能壞了這規矩。”
小販戰戰兢兢看向元羨,在這里生活的鄉民,沒人不識不時會去鄉野間“巡游”的縣主,雖然縣主此時戴著冪籬,半遮住了面孔,但依然依稀可見其雍容美麗的容顏。縣主近幾年一直住在這鄉間塢堡,大家都知道她簡樸親民,她此時也并未穿著綾羅,而是一身布衣,只是身量高挑挺拔,比此間的男女鄉民都高。她腰間佩劍,尊貴威儀,讓人心生崇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小販先是道謝,又尷尬道:“本是賣一斗谷,要多少銅板,小民實在不知。”
元羨便問勉勉:“在當陽縣城里,一斗谷值多少錢?”
勉勉從三四歲便學這些,當即進入被考試狀態,蹙著小眉毛想了想說:“回母親,值十五錢。”
元羨說:“如此,你應該付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