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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過臉,將吸管銜在唇間,長長的眼睫低垂。目所能見的肌膚都是冷白,白瓷一樣,細膩而柔潤。
透明吸管里水位上升,抵近沈啟南的嘴唇,非常輕微的振動傳遞到了關灼的指尖。幾厘米的距離而已,他只要動動手指就能碰到。
或許是因為疼痛,沈啟南的嘴唇沒什么血色,像被揉過之后輕微失水的花瓣。
但關灼控制得很好。
沈啟南抬眼,示意他可以了。
他的目光在關灼臉上一勾,看著他放下杯子,直起腰,還向后退了半步,規規矩矩地站在一個不遠也不近的禮貌距離。
關灼的表現,其實有點超乎沈啟南的預料。
他一向很擅于對他人的用意做出判斷,很少會有出錯的時候。做訴訟,辯的是法理,辨的卻是人心人性,看人準才能看事準。
可面對關灼的時候,他的判斷時常會失靈。
朱路被吊銷執業證離開至臻,沈啟南把關灼轉到自己名下帶他做案子,刑事部里人人都看得到,背后自然少不了猜測和討論。大家都說那一桶紅油漆,關灼挨得實在很值。還有那個跟他同期入職,一起在朱路手下工作的實習律師張亞齊,周一開會時見到關灼在沈啟南身邊跟進跟出,連神色都忘了掩飾。
只要不影響工作,沈啟南根本不在乎底下的人那些各異的心思,但不代表下面發生的事情,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但關灼的應對可以說是游刃有余,滴水不漏。一點波瀾還沒掀起來,就已經被他不動聲色地擺平。
要做到這一點,智商情商缺一不可。沈啟南從關灼身上看到一些他這個出身和背景的年輕人少有的東西,比如說,穩定,還有厚度。
但今天那個把人活生生從車里拽出來施以暴力的關灼,是沈啟南沒想到的。
鋒利與兇悍俱在,強橫到近乎野蠻。
野這個字,輕一分就是飄,重一分就是渾,都不是什么好詞。
沈啟南說:“剛才有兩個警察過來,說要了解一下情況,在外面的時候也找過你了嗎?”
關灼點頭,說那人并沒有受什么嚴重的傷,所以警察對他也只是批評教育,不會真的找麻煩。
這在沈啟南的意料之中,他沒有閑聊的興致和精力,所以問話都是單刀直入,目光也始終直視關灼,清亮平靜。
片刻之后,關灼又說:“沈律……”
沈啟南以為他終于沉不住氣,要開口解釋一下自己打人的事情,畢竟這在頂頭上司面前,不是一個加分項。
沒想到關灼說的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
“醫生說你腰上有舊傷,所以這次受到沖撞才會這么嚴重,需要臥床一周,之后也不能久站久坐,下蹲或是拎重物。還有,醫生建議你要加強鍛煉……”
沈啟南微微地挑高了眉梢。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的手機響了起來。關灼的反應很快,自床頭柜上拿起手機,讓沈啟南看清來電顯示。
電話是他的秘書劉涵打來的。
接通之后,關灼向著病床傾身下來,右手握著手機靠近沈啟南的耳邊。
沈啟南能聞到關灼手上輕微的碘伏味道,他想說自己是腰傷,不是癱瘓,接電話這樣的動作他自己可以做得到,可是劉涵已經在電話那邊開口了,沒有給他中斷的機會。
原來劉涵也是在這間醫院做的腳踝手術,又住了幾天院。上午那起駕車撞人的惡性案件,網上有不少視頻,有些打碼打得不夠精細,露出車牌號來,讓劉涵認出那是沈啟南的車。
他恰好今天出院,又知道這起事故所有的傷者都被送來這間醫院,讓女朋友推著自己的輪椅跑到急診找了一圈,沒找到沈啟南,先前的電話他又沒有接,自己先把自己給嚇到了。
得知沈啟南并無大礙,劉涵想來病房看看他。
這是好意,但沈啟南拒絕了。他說話的口吻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好像見義勇為這件事是計劃外,受傷也是計劃外,對他造成了一些影響,但也不過如此。
好在劉涵在沈啟南身邊待得時間長,很能適應他的脾性,自己也不覺得尷尬,又問沈啟南是否需要請護工,他可以去聯絡,堪稱把秘書這項工作做到了家。
見沈啟南沒有直接開口拒絕,劉涵又說:“老板,一個人住院會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在至臻,劉涵對沈啟南的稱呼向來是“沈律”,很專業也很規矩,沒有旁人在時開口叫他“老板”,那反而是獨一份兒的,更近也更真實。
恰好在這個時候,有護士進來給沈啟南拔針。她動作相當嫻熟,指尖摁在藥棉上,說:“多壓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