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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他已經對自己團隊內的人通過氣,做完手上的案子,他就會離開至臻衡達,自立門戶。有些人一定要跟他走,有些人傾向于留下來,跟沈啟南的預料幾乎沒有偏差,他也一概做好了安排。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律所內也有人知道他要離開,跟他私交不錯的各自心里有數,施揚還單獨請他吃了頓飯,笑言以后有機會多多合作。
而在俞劍波這里,其他的話,沈啟南已經不用說。
飯后,俞劍波還是跟以前一樣,讓沈啟南陪他下象棋,只是兩人手邊的酒杯都已換成釅茶。
幾局下來,兩個人是互有輸贏。
俞劍波說從前下棋只是個消遣,讀書時留下的習慣,大洋彼岸住了半年,找不到幾個能跟他下棋的人,反倒生生憋出了一點心癮。
沈啟南安靜聽著,笑了。
先前幾次越洋電話,他發覺俞劍波或許有一二分激流勇退的意思。但有些事情,真到了要松手的時候,未必是不舍。
棋局間,俞劍波有時隨口問話,既無關律所,又不涉案件,通篇都是閑聊。
他就只是喝茶、下棋,偶爾擺弄著吃掉的棋子,說剛才那黃酒熱得不好,過了。
沈啟南的話又要更少一些。
他下棋的路數跟他這個人的風格差不多,很凌厲,贏時顯得強勢,輸的時候也從不退縮。
俞劍波下得過癮,漸漸地也極少言語,專心應對。
一方棋盤,靜時楚河漢界分明,動時紅黑二色交錯,勝負難料。
又一局到了終末拼殺的時候,被吃掉的棋子盡數摞在棋盤邊。若換種殺氣四溢的說法,這叫做尸橫遍野。
俞劍波忽然說:“從你認識我到現在,多久了?十五年還是十六年?”
“十七年。”沈啟南靜靜地說。
俞劍波身體稍稍后仰,雙手抱胸,視線飄忽,半晌又落回到沈啟南臉上,倒像是在回憶當年于看守所里見到他的時候是什么樣。
“十七年彈指一揮間啊,”俞劍波慨嘆著,開了個玩笑,“人開始回憶過去,就是老了。”
沈啟南笑了笑,目光掃過棋盤:“這局和了吧。”
俞劍波也低頭看看局面,其實沈啟南占優,他說:“也好。”
沈啟南離開的時候,俞劍波送他到門廳,卻是伸手同他相握,還挺用力。
“以后有空了,再來陪我下棋。”
說來奇怪,世上越是周詳緊密的關系,鬧翻時場面就越難看。而如果一段關系里本來就生了分歧,那么漸行漸遠之前,卻能保住一點溫情。
“您還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嗎?”沈啟南問道。
“我能教你的東西早就沒有了,”俞劍波看著他,似是感慨,又像嘆息,“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沈啟南叫了聲“師父”,俞劍波拍拍他的胳膊,打開門。
“我走了,”沈啟南停了停,認真道,“您保重身體。”
這段時間,同元乙烯接連出了好幾檔子事。
一是那位經歷喪子之痛,無論如何也不肯在賠償協議上簽字的葛老頭,有家媒體不知怎么找到了他,寫了篇詳實的報道,還拍攝了一支短片。
葛老頭抱著兒子的遺照出鏡,畫面轉黑之后,響起一段音頻,說話者是同元乙烯派去談賠償的人。那人語氣咄咄逼人,態度趾高氣揚,說極有可能就是葛睿的違規操作導致爆炸,同元乙烯沒有反過來要求追究他的責任,已經是仁至義盡,這筆賠償屬于人道關懷,他們愛要不要。
二是忽然爆出一段錄音,內容直指高林軍本人。
舉報信發布在網上之后,或許是舉報人另有打算,或許是同元乙烯公關到位,那個名叫“衛成鋼”的賬號名下所有發文悄無聲息地全部清空,轉載至別處的文章也被刪得干干凈凈。
其實那封舉報信細究起來,也沒真正給出爆炸事故的原因,只說了同元乙烯在事故調查上造假,提供的一些證據似乎也有充數之嫌。
然而沒過多久,調查組說接到實名舉報,來請高林軍配合問話。
在調查組面前,高林軍義正詞嚴,信誓旦旦,說事故發生之后同元乙烯一直配合調查,從未篡改記錄,網上那些風言風語不可信,是刻意抹黑,是有人潑臟水。事故原因的確就是一線人員操作出了紕漏,致使管道內壓力異常升高,老師傅憑經驗做判斷,沒有嚴格遵守操作流程,出現問題的時候已經遲了。
他上午從調查組出來,下午“衛成鋼”就發布了一段錄音。
錄音里面說話的正是高林軍。
那是同元乙烯的某一次內部會議,停車檢修時發現一處管線存在腐蝕情況,管道壁厚減薄嚴重,以減薄速率推算,已接近設計極限,建議馬上更換。
而高林軍卻以工期緊、生產壓力大為由,說停車更換影響產量,損失太大,“再堅持堅持”,到下次檢修再進行更換,讓人加強監控就算做出處理。
“衛成鋼”發布錄音的時候,高林軍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