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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思考地再多,想到了再多的難處,到最后也抵不過她已經決意要去一趟蘇州了——不是她一個人去,而是全家都要去一趟。而一旦做出這個決定,事情反而變得簡單。正如當初她躊躇要不要去歐羅巴一樣,再多的困難,只要想法子,總是能夠解決的。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只過了不到一旬的功夫,就有了想法。那一日禎娘本來在思索這件事,突然就用掌心拍了拍額頭,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神情,自語道:“我這些日子也是忙昏了頭了,竟然忘記這樣一件大事——若是打算去到蘇州,還有什么機會比這個機會更好?”
自從那一日下定了決心,禎娘就一直在想方設法。只是左思右想也沒有萬全的法子。直到這一日,看到周世澤的安排,才想起來有一件極大的事情竟然被遺忘了——今歲正好是吏部考評外官的年頭,所有地方官員都要接受考評。周世澤在外做著呂宋總督,自然算是外官。
而他們這樣封疆大吏一級的外官,不同于那些七八品的芝麻小官,考評只受地方和上峰點名。他們大都要派人上京做足了關系,各方拜過碼頭才好。這倒不一定是為了讓人幫著說好話,只是求那幫吏部大人們別無事說些子虛烏有的壞話,回頭把事情壞了。
而這件事就是方才禎娘要幫著安排的,畢竟她在京城人頭可比周世澤熟悉多了。再加上周世澤一慣不耐煩理會這些應酬上的事情,只有他自己能做的時候他只能硬著頭皮去做。要是有禎娘能打理,他真的是樂得丟手。
看到這個,禎娘就自然而然想起來之后的安排——在考評完畢之后,凡是得了上等、優等的都要親自回京,與吏部述職一番,親自報告這些年在地方的作為。當然,這也只是明面上的原因罷了,真正的理由是這是一個極方便‘結黨營私’的場合。所以由官員掌控的朝廷,這些年改動了許多規矩,最終也沒有動這一條。
而回京的這個行程,理論上是官員單身上路的。畢竟去到京城也只有幾日而已,后來還不是要回地方。拖家帶口的,實在麻煩過了!最多就是跟一兩個體貼的妾室,一路上照管生活也就是了。
然而,帶著全家上路回京,這也不是什么被禁止的事情啊!禎娘已經做好了打算,到了去京城的日子,全家就提前十天半個月出發。到時候不在泉州港換船,而是直接到蘇州太倉港,順路停留個半月,這樣豈不是順當?
等到周世澤來家以后,禎娘就與他提起這件事,商量道:“你的考評應當是沒的事的,這幾年呂宋如何都看的到,誰敢廢話?只是一塊飛地孤懸海外,兵力也多,難保有些科道言官說怪話,活動一番也是要的?!?
周世澤胡亂點頭,然后就要去看禎娘繃在花撐子上的帕子——這帕子上繡著一只白虎,根本不是女人家用的,他一看就知道是給自己的!禎娘這些年自己動手的針線越發少了,乍一看見,周世澤就忍不住上手。
禎娘輕輕拍了他的手背一下道:“你手上全是汗,這時候上手要染了緞子,之后帕子必定有漬——我正與你說正經事,我思量著你的上等、優等必定是不用愁的,可不是就要上京去吏部。到時候你不要一人去,捎帶著我和母親,還有洪鑰幾個,在蘇州盤桓幾日?!?
周世澤還以為有個什么事兒,聽到這里還有什么不解的。立刻道:“這有什么,到時候你自安排就是了,難道我不讓你出門?不過想一想還便宜了我,一家人出門有你和母親料理,自然比我一個舒服。”
這可不是禎娘苛待丈夫,讓自己出門的時候更加精心一些。純是周世澤自己不講究,若是沒有禎娘在身邊,他也不耐煩弄那些小殷勤。所以該說沒得最精心最舒服的路途,最后還是要怪到他自己頭上。
周世澤答應的爽快,實際上禎娘也從沒想過他會有什么不同意的。不過之后的事情就不會有那么簡單了——誰家一家子出門會是簡單的?看著出門不過是搭船坐車,其實事先準備忒多!
禎娘先找來母親和幾個管家,一起商議這件事。管家沒有先開口,顧周氏最有資格,但也沒有說如何準備的事情。而是先問道:“竟有這件事?你這孩子總是這樣,突然就決定了大事,之前也沒有和我商量一番,這就給女婿尋了一個麻煩?!?
禎娘和周世澤并不是那等相敬如賓的夫妻,他們兩個之間可不講那一層客氣,也不會因為對方一點麻煩而不耐煩。這一點顧周氏當然是知道的,但是做母親的總是為了兒女未雨綢繆,想著督促禎娘偶爾也注意一些,好過日后真有個不諧??!
禎娘知道顧周氏是如何想的,全然是為了自己好。因此她說的這些,自己也都聽了,并不回嘴什么的。只是真的去做的時候依舊是如同以往我行我素就是了,畢竟她的日子是她自己過的,只有她知道周世澤和她自己是什么樣的人,將來又會有什么未來。至于母親的擔憂,她大可用十分的篤定去說,絕對沒有母親設想的那個萬一。
顧周氏看著女兒乖乖聽話的樣子,如何不知道她這是‘陽奉陰違’呢。只是她的擔心讓她只能見著一次說一次,這是一位母親的憂心。但是禎娘接下來會如何做,她也是知道的,最終只能嘆氣搖頭,一番訓話草草收場。
等到這例行一般的訓話完畢,真正的準備這才開始。管事們眼觀鼻鼻觀心當作沒聽到前頭一段,等到說到出行的準備,才一個個就自己要負責的事情報備起來。
首先當然是出行之后家里面如何,到時候必定是要留人的,然而留多少,留那哪些人,而那些人要做什么事,這都是要詳詳細細地定下來的。好在這種事并不是沒有定例的,按照上一次禎娘去到歐羅巴時候的布置,根據這一次的不同修改一番也就是了。
然后才到了這一路的準備,出行用什么人,帶什么東西,自然是要確定下來的。這些事情禎娘不過是說了一個大的統籌,至于具體的事情當然是別人幫她辦。不然那些細致到一個瓷碗兒,一瓶子香露活計,讓她事必躬親,且不說她做不做得完。只說她好容易做完了,恐怕也累死了。
這件事同上一件事一樣,其實也是蕭規曹隨,照著以往禎娘、周世澤他們出行的定例,根據這一回的不同有略微的刪減和增補也就是了。禎娘布置的時候放心,各個管事做好了規劃,今日說的時候也沒有什么沒底。
然后就是一件最重要的事——禎娘也好,周世澤也好,又不是什么平頭百姓。他們出行不會有皇家巡幸的派頭,但一些東西是相通的。不去還好,一但去了當然不可能悄無聲息偷偷摸摸一般就去了。
最先要做的事情是應該告知蘇州,特別是太倉那邊,把這邊要去的信兒送到。像是周世澤這樣品級的官員,當地的地方官自然要接待一番,然后本地的名門望族士紳人家都是要爭先來請。周世澤真的悄無聲息了,那不是替這些人省了麻煩,那是不給他們面子,打臉了!這樣可是得罪人的!
至于禎娘這邊,就等著各家女眷后宅來請,真的來說,她恐怕比周世澤還要忙碌應酬!要知道周世澤只要應付那些官場上的關系也就是了,禎娘這里則不同。自身本就是商場上的牌面,又通過周世澤和歷年來的經營打通了官面,可不是兩邊都要去么。
不過這樣也好,禎娘本就是打算借這個機會,替洪鑰相看人家。既然是相看人家,自然是最好可以到人家家里去看一看。到時候說不得見見各家的孩子,品咂一番各家的家風行事。所以平常不大喜歡的,無意義的應酬,也都沒什么抱怨了。
當然了,還有最后一件事。通知太倉那邊的家人,讓他們將房子提前收拾一番,同時把接待禎娘一家人的提前準備做好——當年顧周氏帶著禎娘去到金陵以后,太倉的宅子就空了下來,只有幾房人家留下來照管房子,防著房子敗落下來。
這樣好多年沒居住的房子,即使有家人照管著,也不是隨時可以住進去的,自然要提前灑掃。當然,更重要的是許多事情還是提前準備的好,不至于禎娘和周世澤這邊到了,有一番手忙腳亂。
就這樣,禎娘、顧周氏兩個,帶著幾個管家把事情定了下來。等到了真正出門的日子,一切都按照事先計劃的進行,一絲不茍,沒有一絲忙亂。氣象安寧而穩重,一如平常。
第186章
‘世間樂土是吳中, 中有閶門又擅雄。翠袖三千樓上下, 黃金百萬水西東。五更市賈何曾絕, 四遠方言總不同。若使畫師描作畫,畫師應通畫難工’。這是本朝大名士唐寅說蘇州的詩句,說的全是蘇州的繁華出眾出。
然而這其中卻沒有文人墨客的夸張和過度, 甚至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寫實了。禎娘還未到蘇州的時候就同從沒來過蘇州的洪鑰洪鈞道:“原來我還沒出生的時候,這里已經與別處不同了, 等到后來這里倒是越發繁盛。”
“癌檐輻輳,萬瓦甃鱗, 城隅濠股, 亭館布列, 略無隙地。輿馬從蓋, 壺觴罍盒, 交馳于通衢。水巷中,光彩耀目,游山之舫, 載妓之舟, 魚貫于綠波朱之間,絲竹謳舞與市聲相雜?!?
禎娘念著一本雜記上的話,又道:“這些話說的正中,我小時候蘇州可不是就這個樣子?這些年海內各城雖然沒有蘇州一枝獨秀了, 但這是海內各處都更加繁榮昌盛所致。只但看蘇州,其實只有一年比一年強的。”
在秋日里,氣候漸漸轉涼的時候, 禎娘一家人動身前往蘇州。一路上坐船也沒有什么辛苦的,禎娘便抽出空來,同幾個兒女說些少時在蘇州經歷過的事。讓他們在書本傳言之外,也知道一些蘇州。
禎娘這邊盡說蘇州的人事,卻不知道蘇州那邊也大都在議論她來著——她這一家人就要往蘇州來,又是這么個身份,誰不知道她呢?到時候哪個人家不請她?有這樣一條,也就議論了起來。
其中與周家定親的人家最為熱鬧,譬如桂家三太太就忍不住嘆息道:“聽說這周夫人特意要落腳蘇州,也不只是看看老家。其中有一樣就是替她長女相看人家——別的還沒有定下來,倒是先決定人家要選在蘇州左近了?!?
她又看了看四周,真沒有自家妯娌之外的人,這才道:“說實在的,這是大嫂家說親,我這個隔房的嬸子有什么話說呢!只是要是真的成了,那就是進一家門,心里還是要擔憂的?!?
在場的 幾位妯娌也有遠近親疏,除了二太太和四太太之外,都是族里的妯娌了。雖然同樣嫂嫂弟妹地叫著,實際上差著好遠。那些不是正枝的,就算聽到了也不好說話,只胡亂笑著混過去。
只有桂家二太太同四太太互相看了一眼,最終二太太笑著道:“這有什么好擔憂的?第一個我聽說過了那周夫人,人家除了能干一些,也沒有什么不妥。這樣的夫人教養出來的大家小姐,能差到哪里去?第二個就算真有些不妥,那也是大嫂的小兒媳了,又不等著掌家。只要不是個攪家精,又有什么呢?”
她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人家可是真正的財神娘娘呢!看她家境況,真是要錢有錢,富可敵國了都;要身份有身份,一品大員的長女千金,即使是武將人家也很了不得了。這樣身份的姑娘,縱使再有不好,對著人家將來的好處和助力想,那也不虧呀!
三太太卻道:“誰不知道他家好呢?就是太好了些。人都說齊大非偶,真有這樣一個女孩子進門,丈夫該如何做?小姑們又如何做?妯娌們要如何做?咱們家又是大族,最為難這些了。”
這時候倒是四太太拿著帕子笑了起來,道:“三嫂怎么憂心起這個來了?要我說這就是自尋煩惱了。那周家姑娘又不是公主,進了我家的門,就是心高氣傲一些,難道壓得住大嫂?只要大嫂擺的出婆婆的款兒,其余的都是小事了——況且要我來說,這些也都是可有可無的解釋,只說一點。”
“若是討個好出身的媳婦兒有這樣不好,那樣不好,那為什么各家還要往高了討媳婦?‘高門嫁女,低門娶婦’這樣的事兒也就是說一說罷了。說的粗俗一些,誰家不往高枝上攀呢?再提起這話,也不過就是一些攀不上的人家酸一酸。”
然而這也不過是笑談罷了,洪鑰嫁到哪家去尚沒的定論,這些婦人倒是先議論起來——話說她們的議論又有什么用呢?家里已經定下的事兒,難道因為幾句議論就改弦易轍!只怕到時候周家女兒真的落入她們家,做出歡喜還來不及!
除了這家打算和周家做親的,也有那些并無多大干系的人家。這些人家中那等中低等門戶,就連和周家相交也沒想過,只是悠哉游哉地議論那一日該有何等場面,又會有何等熱鬧。這大抵就是無欲無求了,反正也沒有求著周家和顧家的,那就只撿著熱鬧隨意說就是了。
而周世澤、禎娘一家到蘇州港的時候,那等場面卻也沒有什么驚人的地方。仔細想想這才是常理,又不真是皇家巡幸,偌大的場面圖個什么!淌水一樣地花銀子落個場面?這又不是什么好事。
做的過了,一個是空費錢財,一個是讓一些心懷嫉妒的人酸話更多,最厭煩的是落在有心人的眼睛里,生出多少事端來——好些的不過是落一句暴發戶,壞些的只怕要平地起風波。就算如今周家和顧家都是風頭正盛花開正好,些許小事并不影響,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