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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赫連淵要是就此送死,他才是最高興的那個人呢!
長孫仲書慢慢呼出一口氣,握著韁繩的力道漸漸松開, 露出已被折磨出紅痕的白嫩掌心。馬匹失去控制的力量,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 小步在原地繞了一個圈。
等他出了這片林子,他就回去收拾行囊——不, 行囊也不要了,干脆直接走……
長孫仲書抿著唇,抬眼看向周圍密不透風(fēng)的林木,忽地一僵。
他,他好像迷路了。
*
呼嘯勁風(fēng)直撲面門,赫連淵一仰身避開幾乎要戳到雙眼的尖利虎爪,利落地朝后翻滾一圈,再次戒備地與野獸拉開距離。
那只老虎顯然也不好受,不僅致命的幾次攻擊統(tǒng)統(tǒng)被避開,腹部和頭部還挨了眼前這個人類好幾通重拳。它俯下疼痛的身軀,低吼一聲,脊背緊繃,小心地尋找著不遠(yuǎn)處強大獵物的弱點。
赫連淵舌尖頂了頂腮幫子,滿不在乎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那隱隱的血腥氣不僅沒有增添恐懼,反而讓那張野性的臉綻開一個好戰(zhàn)的笑容,愈發(fā)深沉的眼眸直直盯去,里頭一點嗜血的光幾乎讓人一時難以分清,究竟兩頭哪一方才是蓄勢待發(fā)狩獵的野獸。
獸性對危險的直覺讓老虎下意識矮身后退了半步,赫連淵強健臂膀上肌肉鼓起,如拉滿的弓弦一般蓄勢待發(fā)。他正待要捏拳疾沖上前,身后卻逐漸隱隱傳來窸窣動靜,讓他手上的動作忽而一頓。
他若有所覺地回頭,目光先接觸到的是剛從茂林間踏出的一只純黑馬蹄,再往上看——
“……你吐血了?”
馬背上盈盈端坐著的那個淺衣身影垂眸望來,顧盼風(fēng)儀,恍若山靈。
赫連淵忽地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被虎掌拍中時他尚無什么感覺,然而當(dāng)對著眼前這個人,對著這個為了他再次孤身返回險境的人,只一眼,他就錯覺整個人整顆心都被什么狠狠擊中,胸膛處隱隱鼓噪著一股幾近疼痛的異樣感。
“……你怎么回來了?”赫連淵不答反問,劍眉擰起,“我不是說——”
“你吐血了。”
這回是充滿肯定的語調(diào)。長孫仲書低頭望著赫連淵腳邊的血沫,神色淡淡,一字一頓。
赫連淵陷入了幾秒詭異的沉默,他忽然偏過臉,輕咳一聲,不敢看馬背上的美人。
“嗯,這,我……呃其實傷得也不重。”
絕對不能讓老婆知道這其實只是他閃躲的時候一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這實在太有損自己的威風(fēng)了,絕對不!
黑馬那可憐的鬃毛不知何時又落到了長孫仲書攥緊的手心里,他低著頭望著那攤血沫發(fā)呆,被風(fēng)吹亂的額發(fā)從光潔額間散落,模糊遮住了面上的神色。
赫連淵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的模樣,只覺得胸膛那隱隱的疼痛感又回來了,他有些煩躁地一手摸上心口——奇怪,難道是剛剛和老虎搏斗時受了什么暗傷?
等下,老虎?
一聲飽含憤怒的虎嘯適時地傳來,斑斕大虎重新直起了身子,似是因為被這兩個人類明目張膽地忽略而感到深深不滿。
赫連淵倏爾沉下臉色,周身散發(fā)的冷氣有若實質(zhì),仿佛連空氣都要被這難耐的冰冷道道割裂。然而當(dāng)他想到身后的那個人,任是再多再深的冷意,也只能頃刻崩摧,化作一聲極低的無奈嘆息。
“你怎么……就又回來了呢。”
聲音很輕,夾雜在穿過林間的簌簌風(fēng)聲中,幾乎讓人聽不清。
可長孫仲書還是聽見了。
這回沉默的人換作了他。
長孫仲書默然一瞬,輕咳一聲,支支吾吾,含含糊糊:
“我就是……就是回來了。”
還是不要把迷路的事情說出來吧……他只是隨便挑了一個方向,誰知道,誰知道就這么湊巧——
赫連淵沒再說話了。他背對著長孫仲書,全副身心都沉入了和襲來野獸最后的對決中,只是細(xì)細(xì)看去,卻能發(fā)現(xiàn)他的眼底似乎多了些不同的東西。
“吼——”
老虎張開血盆大口撲來,鋒利的爪子反射著刺目銀光。赫連淵卻瞇起雙眼立于原地,直等到獸影幾乎要逼至眼前,才驟然化作一道電光疾影反守為攻,急沖而上,斗大的拳頭狠狠砸于虎腹,鼓起的肌肉迸發(fā)出非人的力量。
長孫仲書面無表情觀望著一人一虎纏斗的身影,手指細(xì)微地動了動,一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到底該給哪一方加油呢。
幸而眼前狀況似乎并沒有留給他太多猶豫的時間。老虎久攻不下,反而又添了幾道新傷,它狼狽地退后兩步,呼哧喘氣,碩大的虎頭一轉(zhuǎn),似乎鎖定了另一個看起來更為脆弱的目標(biāo)。
虎嘯未落,一道深橘色的獸影便如離弦之箭朝自己猛撲而來,長孫仲書幾乎都能感覺到虎口腥熱的氣息直撲面門。
鋒利如刀尖的虎爪愈來愈近,長孫仲書卻仍直直坐在馬上,不閃不避,連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并不害怕死亡——或許兒時也曾是怕的吧,然而當(dāng)父皇,當(dāng)母后,當(dāng)哥哥一個個從他生命里淡去時,死好像也不再是什么玄渺而令人生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