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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此同時,在被同一輪皎潔明月照耀下的草原深處,亦傳來了衣擺拂過草葉帶起的沙沙聲。
絳紫色的長袍緩緩滑過細草,似情人最溫柔的手,又似最冰冷無情的蛇。銀發的男人步履徐徐行走在月光下的草原上,步痕踏過,草葉便微微伏低了腰,只是除卻衣袂摩擦聲外,那步伐卻再沒有發出半點響動。
他的腳步終于停了下來,落在一處由白方石砌成的祭壇前,祭壇外圍刻上了一些說不出具體形狀的花紋,初看刀工十分粗糙,但若是凝目細看,久而卻給人以頭暈目眩之感。
面容俊美如謫仙的男子仰首端詳了幾息夜空,仿佛是在欣賞淺淡溶溶的月色。片刻后,抬步邁上了祭壇,動作優雅地在祭壇中央的黃銅盆前落座,一手已輕撫上身前光華流轉的玉石。
那些或名貴或普通的玉石此時被人精心排布而成了一個法陣的模樣,在濃重夜色中依舊不減浩瀚而莊嚴的氣息,只是法陣并不連貫,偶爾轉彎接連之處被刻意空出了缺口,靜靜等待填充之物的來臨。
“快了。”
縹緲似嘆息的聲音響起,很快相溶于月色。銀發男子偏過頭,在黃銅盆中清澈的水面上望見了自己的倒影。那張似乎永遠不會蒼老的容顏之上,一雙眼瞧去溫柔而又悲憫,然而在那平靜的眸色之下,卻仿佛封凍著萬古無動于衷的寒冰。
“還有三日……小仲書,你也該回了吧。”
銀發紫衣的男子喃喃自語,他冰涼的指尖剎那輕點鏡一般的水面,波光與漣漪便猛地急促抖動起來,倒影里平靜的面容瞬時支離破碎,連帶著天上星河的投影,也在頃刻間崩碎散落。
可頭頂上一模一樣的那片星辰,卻依舊無聲無動,沉默守望。
“九土星分,輪星天應……”一聲極低的笑聲隱隱傳來,“星軌有動,安有天下無變之理?”
*
遠行的車隊終于歸家,商隊的成員們忙碌地卸下車馬,清點物資。馬車堪堪停穩時,赫連淵便一馬當先躍了下來,旋即利落回身一把撩開車簾,伸出左手,將長孫仲書小心扶了下來。
等到長孫仲書站穩,赫連淵便迫不及待地開口,笑意隱隱:
“我還有急事要先去軍帳一趟,下午恐怕沒空陪你。你看你是先回王帳休整一番,還是我讓妮素先帶你去吃點東西?”
長孫仲書看他一眼,平調無波。
“先找國師。”
赫連淵笑意一僵,嘴角微微一抽,片刻后,磨著后槽牙從牙根里擠出幾個字:
“好像事情突然沒那么急了,哈哈……那什么,我陪你、陪你一起去吧?”
長孫仲書揚了揚秀美的長眉,沒說什么,抱著從市集淘來的一大包玉石便抬腳走了。
赫連淵委屈巴巴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邊走還邊在嘴里小聲地怨念道:“怎么一回來就找他……那個老神棍到底有什么好的。”
長孫仲書沒往國師的氈帳里去,而是隨意找了個人打聽到了祭壇的位置,便徑直往那處走。
赫連淵看在眼里,有些疑惑地問道:“不先去神……國師的氈帳里看看?”
“他不會在那里的。”長孫仲書搖搖頭,“從前我還在宮里的時候,每逢臨近星象聚變,國師便幾乎成日成日地待在祭壇旁。從小到大,我不知已見識過多少次了。”
赫連淵語氣酸溜溜的:“你這么了解他啊……”
了解?
長孫仲書輕笑一聲,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沾染了兩分深思。
“這個世界上,真正了解他的人,恐怕并不存在。”
一聲優雅的喚聲忽然響起,插入了兩人的交談。
“幾日未見,倒叫我對仲書生出幾分想念。”
二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銀發紫衣的身影不知何時早已立在兩人身側,臉上掛著標志性的半永久笑容,笑意吟吟的眼眸中,仍舊是那仿佛要將人吸入的幽深。
長孫仲書對他微一頷首,以作示禮。
赫連淵登時垮起個批臉,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不爽之意。他大踏步走上前,一手牢牢搭在長孫仲書肩上,骨子里透出來的占有欲毫不掩飾,隨即假假地扯開一抹皮笑肉不笑。
“哎喲,倒是麻煩國師掛心了。可惜我和仲書一路上攜手同游,興味不斷,怕是抽不出什么功夫來想你。”
國師笑容未改,仿佛只是聽過一陣過耳旁風。他朝著赫連淵也點了點頭,伸手接過長孫仲書遞來的包裹,打開隨意掃了一眼,便又重新包好收下。
“國師不再看看有無遺漏么?”長孫仲書面色平靜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