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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 隔著數步之遙,遙遙對峙。
仿佛真的有一柄自天穹墜落的無形巨刀, 在兩人之間劈開天塹之隔。
赫連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只有眼底兩簇跳動的幽火。他輕輕撫摸著手腕上的護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大哥?!?
赫連奇開口,聲音被風送過來,清晰得令人心驚,“你回來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寒風凜冽,天雪吹落,轉瞬便與赫連淵那一身暗紅色的塵血凝結成塊,凍作冰渣。他似是感覺不到半分寒冷,只有戰甲之下奔騰的血液在沸騰,在燃燒,在催促著他開口,問出那句話。
“……他在哪?”
赫連淵死死盯著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聲音嘶啞得發顫。
“仲書呢?”
天地一瞬間凝結。
這個人,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這個剛背負血親謀逆奔襲千里的草原共主。
他不問為什么要反,不問為什么要背叛。
他只問他的愛人,要他的愛人。
赫連奇怔了一下。
他抽了抽唇角,連帶著面上那道猙獰的傷疤隨之抽搐,忽而仰起頭,爆發出一陣失控的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斷崖上回蕩,凄厲,癲狂,卻又掩不住那般說不出的悲涼。
“哈哈哈哈……大哥啊大哥,我的好大哥!都什么時候了,你的江山都要沒了,你的王位都要讓人了!”
赫連奇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手指抬起,虛虛點著他,“兵臨城下,眾叛親離,你心里想的,竟然還是那個男人?原來像你這般不可一世的英雄,也會為了一個人……變得這樣卑微、可憐?!?
“我說——他在哪兒!”
赫連淵眼眶赤紅,手中的彎刀嗡鳴震顫。
“縱有恩仇,也在你我之間。仲書是無辜的……把他交出來!我不許你傷他一根頭發!”
“你不許?你憑什么不許?!”
赫連奇的笑聲驟然收緊,仿佛被什么生生掐斷在喉嚨里。他死死盯著赫連淵,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情緒沖擊而扭曲著,那道橫亙在臉頰上的傷疤充血紫漲,像是一條被驚醒的蜈蚣在皮下翻涌。
“從小到大,你就只會說這一句?!?
赫連奇的聲音壓得極低,似毒蛇吐信,“‘阿奇,那個危險,不許去’,‘阿奇,這個太重,不許拿’……赫連淵,你是不是覺得,離了你,我就什么都做不好?我就只能永遠躲在你身后,做一個沒用的廢物?”
赫連淵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我從未這么想過……”
“可所有人都是這么想的!”
赫連奇胸腔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而凌亂。
“這么多年,你要什么有什么。你是草原的鷹,是天上的太陽!所有人都在看你,所有人都在夸你……而我呢?我算什么?!”
“這道疤。”他抬起手,指腹緩慢而用力地摩挲著那粗糙的凸起,“十二歲那年,狼群圍攻,我撲上去替你擋了那一爪子。是,是你后來殺光了狼群,是你成了英雄。你被所有人歌頌,你被他們立了石碑!可我呢?你知道阿爸對我說什么嗎?”
赫連奇的動作頓住了,漆黑的瞳孔深處,只有一片飄雪劃過。
“他說……‘可惜奇兒毀了容貌,不然也是棟梁’?!?
“可惜……可惜?哈哈哈哈……可惜!就因為這道疤,我就成了那個殘缺的廢物,成了你赫連淵光芒背后的一道影子!”
風雪愈發大了,呼嘯如鬼夜哭,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臉上,生疼。
赫連淵卻似一尊石像釘在原地,任憑風刃掠過,未曾動分毫。他定定望著斷崖對面的赫連奇,那曾經熟悉得閉眼都能畫出的眉眼,如今卻仿佛蒙了重重血霧,令他難辨。
赫連淵眸中沉出痛色,眼眶蓄滿一圈猩紅。
“阿奇……”
他啞聲開口。
“我從未、從未把你當成影子。”
“你是我的弟弟,是阿爸阿媽走后,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
“你是左賢王,是王庭的柱石,是我最信任的將領,是我的驕傲。我帶你出征,將后背交給你,替你把金絲軟甲一層一層穿上……”
“那是施舍!”
赫連奇咆哮著打斷他,眼尾的水色還未滑落,就已被凜風吹硬成冰。
“那是你赫連單于,一個高高在上的強者,對一個廢物的施舍!你想讓我感激你,想讓我一輩子都活在你的恩賜里,讓我連恨你的理由都——”
“就連琪雅……”
赫連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云翳投下,覆了半面黯淡的影。
“她那么愛笑,那么喜歡騎馬……我默默看了她三年,我把最好的獵物放在她帳篷門口……可我從不敢——我怎么敢頂著這樣一張臉在她面前出現??!她只喜歡英雄,她只喜歡那個躍馬揚鞭、一刀梟敵首的赫連淵!”
赫連淵一愣,眉關緊鎖,眼中茫然一瞬:“……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