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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佳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特別想把莫家楨拉回來,看看自己這個好四妹,在背人的時候是怎樣一副刻薄的嘴臉。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陸明夷又慢悠悠地朝她逼近了兩步:“三姐,咱們是姐妹,我不妨跟你說兩句真心話。莫家不是個好去處,我要是你的話,就千般體貼、百般溫存把這男人的心先給攏過來。然后抓緊了財政大權,讓他只能仰你鼻息而活,這方是長久之道。總之你放心,這個男人我絕不與你搶,是好是壞你就自己保重吧!”
陽光從高高的窗欞射下,陸佳人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半晌后跺了跺腳:“該怎么過日子我心里有數,你只記得今天說的話!”
說罷就沿著樓梯一路向上,看樣子是去二姨太的房間了。
陸明夷不禁搖了搖頭:“都說女人為了愛情會不計代價,原本正常人也會成了聾子瞎子,今天我算見識了。”
從座鐘旁的陰影中有一個男人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陸小姐自然是好心,可你這個姐妹未必領情呢!”
那人穿了一整套的黑色西服,顯得高大挺拔,而融入陰影中又毫不顯眼。陸明夷一點也沒有露出吃驚的樣子,仿佛原本就知道他站在那里,略打量了兩眼后點了點頭:“人靠衣裝馬靠鞍,五爺,你穿這套西服很合適。”
這一句話剛說完,只見魏五苦笑著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我這可是烏龜墊床腳,硬撐了,生平再沒這樣人模狗樣地受過洋罪。”
陸明夷被他逗得撲哧一下笑了出來:“這樣就叫受罪嗎?那你以后可有的受了。”
比起剛才那幕,眼下的陸明夷無疑真實了許多,魏五壓低了聲音道:“我看那姓莫的不是什么好人。”
“這還用你說!”陸明夷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只是在她印象中莫家楨是很工于心計的一個人,怎么如今變得這樣直白。到底是她變聰明了,還是他有什么秘密呢?
把前因后果思量了一遍,陸明夷把手往下壓了壓:“這個樓梯間過分熱鬧了些,咱們還是去外頭說話罷!·”
說著,率先往下走去,魏五緊隨其后。穿過琳瑯滿目的大廳,給壽星的賀禮已經堆滿了兩張桌子,執事一刻不停地在簿子上登記。
花園里魔術還沒有散場,喝彩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陸明夷一直走到園中最高的紫藤架子處才停了下來:“就這里吧!”
魏五四下望了一眼,這里居高臨下,有人靠近都能看得很清楚,往后又有條小徑可以直通后廊,果然是個說話的好地方。“我已經與蘇小姐搭上了話,說是想與外國人做生意,請她幫忙翻譯一份商品目錄,她看著很有興趣似的。第一次見面沒敢多提什么,把新印的片子給了她一張,說定了過兩天去店里談。”
“好,到時候我設法跟她一塊去,店里可有了個大概樣子沒有?”明夷沒料到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當即喜動顏色。
“差不多了!”陸明夷給的預算高,魏五就把活兒都包給了木器行,橫豎都是自家兄弟,不分晝夜地粉刷布置,幾天就已經見了雛形。“跟那幾家老字號的包銷合同也談妥了,第一批貨正在重新包裝,臘月二十之前準能辦妥。”
明夷掐著指頭在心中默算著時間:“好,那廣告的事也可以開始聯系起來了。文稿要請專人撰寫,務必要配圖。用大字標明產地,譬如國貨之光等等。凡是銷量高的報紙,都要重版刊登。另附說明,開業優惠,前五百位持廣告登門者,我們奉送樣品。每次消費超過五塊錢的,也可奉送。”
魏五不是無能之輩,明夷略提點了幾下,他就明白了要領:“難怪你格外說明要訂一批與正常規格不同的器皿,原來是為了宣傳造勢!”
“你不見菜市上賣腐乳的還要擺兩塊在外讓人嘗嘗,賣排骨的也會搭兩塊姜一把蔥。一樣是買賣,活學活用嘛!”陸明夷聳了聳肩,略帶些俏皮地說道。
“我是沒想到陸小姐這樣的人也會上菜市!”魏五嘴上開著玩笑,心里對于陸明夷的欽佩卻是更上了一層樓。這位千金小姐與他見過的都不一樣,腳踏實地又有膽識,假以時日,必能成事的。
陸明夷的心中也有無限感慨,以前給人梳頭時,她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她能有一爿小店,她該如何經營。那些在油燈下瞎琢磨出來的招數,如今終于有用武之地了。
時盡黃昏,各處的電燈依次亮了起來。眼前的魔術雖然已快結束,大廳卻開始傳來咿咿呀呀的吊嗓聲。
一切都剛剛好,陸明夷笑得璀璨:“你沒想到的事還多著呢!”
第30章 設計好的會面
“明夷, 我不騙你,這真是個好機會。你就陪我一塊去看看,咱們是嫡親的表姐妹,我還能坑你不成?”吃過壽酒, 蘇伶不耐煩聽那些才子佳人的舊戲, 拉著陸明夷就回了房。
一路走一路忙不迭地說今天遇上了個化妝品公司的經理人, 央她幫忙翻譯些東西, 稿酬足出到了三百塊。蘇伶雖是有錢人家的女兒,也不能任她盡情花的, 能有這樣一筆意外之財怎樣不高興,因此一力慫恿陸明夷陪著一塊去。
陸明夷一邊在心里偷笑, 表面還要做出為難的樣子來:“什么經理呀?表姐你剛回來不知道,如今外頭在片子上印個頭銜行騙的不少。你們素未謀面,怎么就敢信他!”
“正是怕有什么弊病, 才要你陪我去看呀!”說話間已經到了房內,蘇伶趕緊把門關上, 搬了張椅子坐到表妹面前密議起來。“雖然是第一回見面,我對那人的印象倒不錯。言辭懇切,也不多言語, 不是夸夸其談之輩。你又不用讀書,又不用辦差,橫豎在家中悶坐也是無聊,何不陪我走一趟?”
說罷,把那張片子摸出來放在她面前。那張片子印得十分考究, 波點紙上帶著碎金,常春藤圍繞著兩行字,那魏近東三個字酣暢淋漓,倒像名家手筆。
“喲,看名字像個男子漢,片子上怎么還帶著香氣呢?”陸明夷用手扇了幾下,故意問道。
蘇伶被她那怪樣給逗得笑了起來:“雖然是個男子漢,然人家是做化妝品的,名片子上占點香氣算什么,也值得你大驚小怪。你就說到底去不去吧?”
明夷在床上翻了個身,一雙手支著下巴:“陪你走一趟也行,不過你得跟我媽求個情,免得她老人家總說我無事忙。”
“那有什么問題!”蘇伶高興之余在不由效仿法國人,在表妹的臉頰上親了一記:“說定了,明天我來接你。”
蘇伶是自己大弟的獨女,陸太太向來高看一眼,對于她們小姐妹的行動自然是不愿意阻止的。陸明夷就這樣順順當當地與表姐匯合,坐著車去了大馬路。
“幾年沒回來,上海真是越發繁華了,難怪人稱東方的巴黎呢!”透過車窗欣賞著外頭鱗次節比的高樓,蘇伶不禁感慨道。
陸明夷生于斯長于斯,對于商行街道都是看慣了的,倒對傳說中的巴黎更感興趣:“表姐在巴黎念書,那里究竟如何?我聽說有一座極高的鐵塔,站在上頭可以看到全城的景致,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除了巴黎鐵塔,還有塞納河。就跟上海的蘇州河一樣把城市分成了兩半,在河岸邊有很多的咖啡店。我和同學們經常會去那里聚會,看看書,喝喝咖啡。”提起自己求學多年的城市,蘇伶也充滿了感情。“我覺得巴黎和上海在氣質上是很相似的,既繁華又充滿了舊日情懷,要是哪天帶你去巴黎看看,你就知道了。”
表姐所描繪的那一幅畫卷實在引人入勝,陸明夷恨不得長出一對翅膀飛去看看才好。只是想想陸家,再想想籌備到到一半的店鋪,她知道眼下不是個好時機。
但這并不妨礙她自有一腔豪情在胸:“總有一天我會去的,到那時我已經是個成功的商人。你領著我去舊日的校園,去巴黎鐵塔,去圣母院。我們聽著卡西莫多的鐘聲,在塞納河畔的咖啡館喝著咖啡,那該是多愜意的事情。”
她的話極有感染力,連蘇伶也聽進去了,笑著道:“好呀,到那時我就給你當導游,引著我的妹妹、妹夫好好游覽一番巴黎。”
“好好跟你說話呢,怎么無端端又冒出個妹夫來!”陸明夷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都是成功商人了,還沒嫁人呢?那不成了老姑娘了。”蘇伶的眼睛瞪的比她還要大,“我妹妹這樣才色兼備的佳人,誰能這么眼瞎。”
“你…你老開玩笑!信不信我咯吱你……”
“哎哎哎…我投降了,四小姐手下留情啊!”
倆姐妹一路笑著鬧著,車子很快就開到了永安百貨。蘇伶下車后敲了敲玻璃,特意交代道:“老安你先回去罷,我們逛累了自己叫黃包車。”
“是……”那司機應了一聲就走了,蘇伶挽起了表妹的胳膊:“現在,就讓我們去瞧瞧這滿庭芳到底是個什么地界,那魏先生又是何方神圣。”
陸明夷自打幫著簽完了租約,還是第一次來到這里。兩人走過柏林花紙店,王開照相館,最終駐足在了一家尚未開張的店鋪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