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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太太一聽也慌了神,如今陸佳人可是一張護身符,要真斷了這門親戚,下一季度的銀行貸款怎么辦。“真會如此嗎?可是佳人是我莫家的媳婦,整個上海灘都知道。真要跟你離婚,豈不是白白被人笑話,親家也是疼愛女兒的,不至于做出這樣的事來吧!”
這一點上,風流浪子莫家楨倒比母親拎得清:“都知道離婚丟人,可前朝還有過不下去和離的,更別說如今了。我那個岳丈又一向清高,欣賞讀書種子。我是您兒子,在您眼中自然千好萬好。可真要按照岳父大人選婿的眼光,我還不如那個窮教書的衛明夫呢!”
仔細想想,還真是這么個道理。莫太太當即不安起來。當初因為孫曉倩懷了孕,她也曾一度被孫子沖昏了頭,但冷靜下來還是選正牌兒媳。更別說現在知道這個女人還跟別人暗通款曲,孩子根本不是自家的。
“如今處置那個賤/人容易,可安撫親家就難了……”莫太太在不犯糊涂的時候,也是個精明的主婦。若換成自家女兒被個不守婦道的妾陷害,不鬧對方一個人仰馬翻才怪。
她正絞盡腦汁,莫家楨又在一旁捶胸頓足起來:“那柳生斌兒子也曾會過一面,一幅道貌岸然的長者模樣,沒曾想暗地里如此齷齪,偷了我的人,還想把兒子嫁禍給我。虧得老天有眼被揭發出來了,此仇不報我絕不甘心。”
這話提醒了莫太太,陡然間竟想出了一條妙計:“對啊!我說姓孫的一個小女子哪里來的那么大膽,皆是背后有人慫恿教唆的緣故。柳生斌是滬北商會會長,要什么女人沒有。他這分明使的離間計,要我們與陸家反目,他好從中得利!”
言之鑿鑿,把莫家楨都給嚇了一跳:“媽,這是從哪里說起,好端端地柳生斌離間我們做甚?他是做面粉和紡織的,咱家開百貨,都沒有競爭關系啊!”
“你這個傻孩子,哪里曉得人心險惡。”莫太太恨鐵不成鋼地點著他的額角:“柳家眼下雖不做百貨生意,可難保他哪一天做了呢?上海灘就這么大,他要想下水,就得把原來的賣家擠走。我們的資金周轉如今全仗你岳家,只是兩家翻了臉,不消多大功夫就除去一個現成對手,豈不便宜?”
一說到經商之道,莫家楨那顆漂亮腦袋就全攪成了糨糊。他一方面覺得母親有理,一方面還是覺得牽強,只是呆呆地發怔。
關鍵時刻,還是莫太太有魄力,霍地站了起來:“你且在家照看佳人,我就帶上那賤/人去柳會長府上。我要問問他,究竟為什么要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對付我們家,我們是怎樣對不起他了!”
她老人家說干就干,真個讓管家去喊人,又叫綁了孫曉倩壓在車里。倒是莫家楨的性子軟弱,氣頭上什么話都敢說,真要動刀動槍時不免前怕狼后怕虎起來:“媽,這樣一來事情不就鬧大了,你讓我的臉往哪里擱?”
“糊涂東西!我還不是為了你。”眼看兒子猶豫不決地一路跟到門廳,莫太太長嘆了口氣,拉著他附耳說道:“我這一鬧你面子上固然不好看,可男兒行走在世上,哪里能只顧臉面呢!你瞧這些大戶人家,哪家沒出過幾樁逃妾的新聞。你就豁出去被人笑話兩日,可對親家那邊卻有了交代,咱們家的產業也能保住了。你說,到底是面子重要,還是里子重要?”
若要叫莫家楨說,當然是兩樣都重要。沒了面子,叫他在外頭還怎么跟人家交際。不管是去四馬路喝花酒,還是去舞廳,總免不了被人指指點點。可要是沒了家業,他這個莫家大少就徹底垮了,休想叫人再正眼相看。思來想去,只得咬咬牙應了:“媽你要當心,那姓柳頗有勢力,小心吃了他的虧。”
“不怕!”莫太太也是人老成精的,怎么能輕易在陽溝里翻船。“我又不進他的門,只在外頭叫罵他還能叫巡捕抓我么。再去廚房找些番茄爛菜葉來,我今天非得叫他知道我莫家的厲害不可。”
這邊廂莫太太剛領著一堆下人,捆著孫曉倩浩浩蕩蕩地出了門。早就耳報神給明夷送去了信,正在街角茶樓喝茶的陸四小姐頓時來了精神:“真的?可看清楚了,真是往吉祥街去的嗎?”
“這怎么能看錯呢,那莫太太帶了不少人,自家車坐不下,又去車行叫了一輛。小的在旁邊聽得真真的,就是去吉祥街二十九號!”穿著灰色短打褂的男子畢恭畢敬地向明夷稟報道。
“莫太太這一出禍水東引使得不錯啊,果然一涉及兒子,她的腦筋立刻就變得好使了。”明夷笑著抓了一把大洋給了那個男子:“拿去買雙鞋穿吧!”
她出手一向大方,這些錢別說買一雙鞋,三雙都夠了,男子喜不自勝地打了個千退了下去。
盛九爺早就取下了黑色的蒙面巾,儼然又是一位貴公子。他一邊品著茗,悠哉游哉地挾了塊眉毛酥進嘴里:“我以前一直看不上莫家楨,不過帽子都綠了還能強忍著不出頭,還真是好修養。”
“他哪是有修養啊,分明就是膽小!”提起這個“前夫”,陸明夷總有說不完的話:“他就是這樣,總以為自己比旁人高明。其實眼高手低,干什么都是半吊子。別說是一個小妾給他戴了綠帽子,就算陸佳人跟別人跑了,他頂多也就是氣一陣子,然后就采取放任主義了。否則他也是念過大學的人,智力又沒缺陷,怎么能到這個歲數還一事無成呢!”
她這一番評價還真是切中了要害,盛繼唐饒有興致看著她:“每次提起莫家的人,你的感觸似乎都很深吶!有什么仇什么怨嗎?”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夷:對啊,前世的仇前世的怨啊!理直氣壯.jpg
第84章 丟人顯眼
盛公子的敏銳明夷也不是第一天領教了, 但她開始逐漸明白, 只要自己不想提,對方也不一定要追根究底。于是, 她很是老練地把話給岔開了:“我看時間差不多, 咱們要不要去圍觀一下柳會長跟莫太太交鋒的場景?”
“你覺得誰會勝呢?”盛繼唐從憑欄處往外望去,茶館外頭栽的兩株桃花已經開了,一樹艷麗,如云蒸霞蔚。有貨郎正挑著針頭線腦沿街叫賣,另有磨剪子的,修鞋的, 不一而足, 真是百業興盛, 一派寧靜祥和。然在看不到的地方,烽火已經燃起了。
明夷也順著他的眼光望外瞧,帶著一抹笑意:“兵家云, 狹路相逢勇者勝,又云, 哀兵必勝。莫太太如今既是勇者, 又是哀兵,結果不言而喻!”
話說得倒明白, 倘或不帶著幸災樂禍的口吻就更顯得公正嚴明了,盛繼唐忍不住嘆氣:“所以, 你就單純想看看柳會長是怎么倒霉的?”
有什么不行嗎?這人都準備害她滿門了,而且上輩子說不準已經害過了一回。她沒打上門就算是厚道人, 只是看看笑話有什么不行的。“對呀,你陪不陪我?”
“夫人有命,自然得作陪!”盛繼唐又不是姓柳的親戚,兩廂對照自然要幫著未婚妻。往茶壺下壓了張票子,就拉著明夷一塊下樓奔赴吉祥街。
他倆到時正趕上熱鬧,此地毗鄰豫園,住的多半是中產之家。柳家在這條街上算得有名有號有聲望的,乍然聽說被人圍了大門。不消人通知,四舍鄰里自發都湊了過來,直把道路擠了個水泄不通,比起十數年后楊大小姐出嫁的場面還要壯觀。
陸明夷看著那黑壓壓的人群都有些懵,心悅臣服道:“莫太太可真有本事,云蘭上回大鬧會樂里時,也沒引起這樣轟動。畢竟姜是老的辣!”
“跟緊了!”盛繼唐見場面混亂,生怕出什么事,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往里擠去。他的身手不錯,動作又靈活,一路護著明夷逼近了柳家的宅門外。
莫太太的年紀比起陸家夫婦都要年輕,今年剛過四十,算得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穿的綾羅皮襖,戴著珍珠翡翠,一望而知是位富貴人家的太太。
門房見了這許多人,一絲也不敢怠慢,早早就稟了進去。不多時,就有一位管家樣的人物出面做招待:“不知這位太太怎樣稱呼,我家老爺今日恰巧不在,還請賜一張片子,待我轉告。”
“不必了!”莫太太本就是來找碴的,如何客氣得起來:“向來聽聞柳會長的大名,人稱及時雨。哪知道他不好好澆灌自己的一畝二分地,卻跑去別人的地頭亂施雨露。這樣的道理,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在弄不明白,倒想當面討教。”
管家被搶白了一通,卻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位太太,您說的話實在讓人費解,要不然先進門奉茶,待我家老爺回來可好?”
就是不在才好,先一盆污水潑上門,看你怎么洗得清!莫太太心里高興,面上卻死板著:“你說不在就不在了,別是心虛躲著我罷!”
柳會長交游廣闊,管家待人接物也有一套,估摸著來者不善,當即也變了臉色:“我家老爺在上海灘也是個響當當的人物,需要躲著你么?說起來你就這樣闖上門來,又不肯通名傳姓,實在可疑地很。要是再無理取鬧,我可叫巡捕了!”
莫太太等的就是這一刻,當即哭天抹淚起來:“好哇……我早知道柳家勢大,又一貫有好名聲,我孤兒寡母就是挨了欺負也無處訴冤吶!”
自古以來,民眾都是同情弱者的。雖然莫太太也戴了許多隨扈,終究是個女人,便有好事者問道:“這位太太,柳老爺怎么對不住你了,說出來自有大伙替你評理!”
依著莫太太的年紀,許多人都免不了猜測是柳老爺的外室打上門了,這類陰私可是喝酒下飯的好調料,因此人不免越聚越多。及到莫太太一開口,實在跌破了眾人的眼鏡。
“諸位高鄰,我們莫家雖不是什么世代官宦,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不幸遭了柳會長的算計,我實在氣不過才找來的,誰知道他還躲著不肯見,真是喪盡天良啊!”莫太太裝起可憐來一點也不比她的兒媳弱,邊哭邊指著被五花大綁的孫曉倩。
“大家請看,那就是柳會長包的粉頭。真是好手段啊,把我兒子迷得神魂顛倒的,不顧兒媳婦也要接她進門。不僅從不立規矩,稍被指責兩句都受不了。進門沒多久就說懷孕了,哄得全家都把她當成祖宗。結果呢,她居然膽敢下毒謀害主母。虧得被識破了,我們要把她送官。她才招了,說是受了柳會長的指使,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柳會長的。”
說著說著,莫太太邊淌眼淚邊捶胸口:“家門不幸啊!我那苦命的兒媳到現在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你們說說,我能不上門討個公道嗎?”
這一連串豪門密辛聽得圍觀群眾都是乍舌不已,又是太太又是小妾,又是下毒又是綠帽,隨便挑出來都是報上連載小說的好材料。也不顧就在柳家大門口,紛紛討論起來。
“哎喲,平時總聽說柳會長造橋鋪路,是個大善人。背地里竟然干出這樣的事,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