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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情之痛,對賀景廷來說是陌生的。
他喉結艱難地滾了滾,聲音放輕些:“蘇黎世的氣候比這里好得多,四季溫暖,有阿爾卑斯山最漂亮的風景,有陽光,有花園……”
“附近就有一個私人機場,我們可以隨時去看外婆,甚至小住幾天。別怕,蘇黎世一點都不遠,睡一覺就到了。”
可這聽似柔情的一字一句,像判下死刑的小刀,割得她更疼。
“你……你先別說了。”舒澄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推開了他的臂彎,“讓我再好好想想吧……”
啞聲中帶著令人心碎的克制和顫抖。
說完,她擱下動了寥寥幾口的飯盒,逃似的離開了休息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仿佛也將最后一絲流動的氣息抽走了。賀景廷身形半隱在黑暗中,如同一座冰冷的山,久久地沉默著。
桌上的魚筍面涼下去,浮起一層薄薄的油星。
來回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他幾乎都在處理工作,半刻不曾合眼。幸好夜色掩去紙白的面色,才沒叫她發現異常。
此時,賀景廷終是有些撐不住地彎了脊背,倒出幾顆藥干服下去,指骨抵進心口的軟窩,垂頭輕輕地蹙眉喘息。
天邊浮現出微不可見的一層灰白,黎明就快到了。
可這一夜,仍漫長得像是沒有結尾。
*
后半夜,舒澄心事重重地回到病房。或許是吃了一點東西,她趴在床邊淺淺睡了一會兒。
再醒來時,天色已經亮了,醫生照例查房。
她注意到,李主任身后多了兩位金發碧眼的歐洲人,同樣穿著白大褂,沒有帶工牌,大概是賀景廷口中從蘇黎世過來的醫生。
明明說了讓她再想一想,他卻還是強勢地繼續下去。
在外婆面前,舒澄沒有多問,心中被疲倦所席卷,刻意不去看那兩位不速之客。
李主任查房走后,早餐送了過來。雜糧糕、蛋羹、草莓和淡檸檬水,清淡營養。
周秀芝胃口難得不錯,幾乎都吃完了,靠在搖起的床頭邊,面帶笑意:“澄澄,是不是小陸來過了?”
舒澄愣了一下,順著外婆的目光,才發覺自己一直披著賀景廷的外套。
大衣寬松厚實,線條硬朗,肩線遠遠超過了她的尺寸,明顯是男士款。而她穿得那樣自如,仿佛是很習慣了。
這些天,盡管沒有再提,他從未踏進病房半步。
謊言的雪球只能越滾越大。
“是……是啊。”舒澄不擅長撒謊,干巴巴道,“他昨天夜里出差回來,看您在休息,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半真半假,她更加心虛。
“小陸這孩子有心了,這么忙還來看望我。”
周秀芝滿是皺紋的臉上笑容更深,她說話仍有些力氣不濟,慢慢道,“澄澄,感情的事不能懈怠,雖然這么多年了,你也要多關心他,別總一心撲在工作上。”
以前陸斯言雖遠在他國工作,各個傳統節日對長輩的禮物、問候從沒有少過,一直足夠周到。
“我知道,他最近一切都挺好的。”
舒澄喉頭一緊,身上這屬于賀景廷、還殘留著他氣息的大衣,像是有千斤重。
她生怕說漏什么,想快些轉移話題:“外婆,李主任說您要多吃水果,我去削個蘋果吧。”
她作勢起身,卻被輕輕拉住了手。
“小陸若是回國了,讓他這兩天再過來一趟吧,外婆也……有些話想對他說。”周秀芝輕聲道,“以后……你們倆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仿佛也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想將孫女托付給值得信賴的人。
看著外婆溫柔如水的眼神,這一刻,舒澄忽然有些動搖了。
她知道,外婆一直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自己真正幸福。
難道……要一直演戲,讓外婆在虛假中安心離開嗎?
可說出真相——舒家失勢,她與二十多年竹馬毀去婚約,又轉頭閃婚嫁給一個以罔顧人情、心狠手辣揚名的男人……
她嫁進名利場,幾乎是走了母親的來路,外婆耄耋之年又怎么能接受得了這一切。
或許事情會變得更糟。
舒澄強忍住眼中的潮濕,點了點頭:“好,我會叫他來的。”
離開病房,她站在深冬清晨灰蒙蒙的走廊盡頭,踱步猶豫。
手機屏幕上,是陸斯言的名字,卻遲遲沒有撥打出去。
之前隱約聽到賀景廷開會,他這周末要去倫敦出差。
她不懷疑,陸斯言會為了外婆的身體過來幫這個忙。
然而,真的要這樣錯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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