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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交流的低語聲,是德文。
“這是……哪里?”他后知后覺,此地并非嘉德醫院。
做過簡單的檢查,陳硯清便揮揮手,讓其他研究中心的醫生先出去。
他彎了彎唇角:“你總算清醒了,再不醒,你家那位的眼淚會淹了整個蘇黎世。”
賀景廷微怔:“蘇黎世?”
“你從重癥監護室出來以后,一直不太認得人,尤其是……認不出舒澄。”陳硯清輕嘆,“聽說蘇黎世這邊有好的醫療方案,她也想陪你換個環境試試,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你知道這次多兇險么?氣管動脈破裂、合并消化道大出血,兩次手術了三十多個小時,心臟驟停了好幾次。
當時在嘉德搶救,你肺里出現瘺管病危,隨時可能大出血。是舒澄頂著壓力,堅持陪你等到柏林的專家過來,她怕你撐不過去,在icu跟你說了一整晚的話,一刻都沒停……”
賀景廷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他絕望地閉上眼,喃喃道:“何必……要救我。”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別再說這種話,尤其是對她,好么?”
陳硯清太了解好友的脾氣——剛剛舒澄來值班室找他時,顯然哭過,眼睛紅腫著。人沒昏迷時一刻不離的,醒了卻難過成這樣。
他委婉地輕聲勸道:“這些日子,舒澄一直陪在你身邊,我們都看得出,她心里是真的有你,絕不只是因為同情、內疚。”
“先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一會兒,你這條命是她和死神搶過來的,別輕易說放棄。”
說完,陳硯清給他暫時換了氧氣罩,調整好流速,便合門出去了。
天邊暮色落進寂靜的病房,投下綽綽的暗影。
賀景廷躺在病床上,久久凝視著慘白的天花板。
冰冷藥水滲進皮膚,脈搏一下、一下地跳動著,監護儀規律的鳴響。
他偏過頭,又看見了那只被遺落在床邊藥品車第二層的血管鉗。位置隱蔽,只有這個角度能夠發現,近在咫尺。
尖刃修長、鋒利,足夠一下子穿破胸腔,捅進心臟。
這種死法無力回天,一擊斃命,再也沒有痛苦。
仿佛有來自地獄里的聲音,不斷發出誘惑的邀請。
賀景廷一雙瞳孔微微睜大,血液里涌上一股失控的躁動,手指動了動,朝那把血管鉗伸過去。
金屬冰涼,指腹觸碰到的一瞬間,傳來觸電般的顫栗。
這一刻,他腦海中卻驀地浮現出舒澄通紅的雙眼,她在哭,晶瑩的淚珠無助滾落,那樣難過、悲傷……
指尖本已經勾進鉗柄,賀景廷卻突然猛地用力一推——
藥品車滑出去,“砰”地一聲撞上墻壁,不穩地晃了晃,血管鉗也隨著其他藥品傾倒在地上,再也夠不到的地方。
男人青白的手指微蜷,重重垂落在床沿,微微顫抖。
響聲驚動了門外的護士,她匆匆跑進來,收拾起這一片狼藉,連忙將藥品車推了出去。
走廊上隱隱傳來焦急的低語:“誰把這么危險的東西放在床邊啊?趕緊收走!”
*
完全清醒后,賀景廷像是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整日昏睡,疼痛反應甚至比意識不清時還要厲害。
好幾次舒澄發現他唇邊有血,驚慌喊來醫生,才發現他難受得生生將唇舌都咬破,口腔里一片潰爛和傷口。
醒來時,他也只有沉默,幾乎不會對她說話有回應。
姜愿勸她:“賀總剛醒,他昏迷了一個多月,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可能在他的世界里,還是那個去見你最后一面的想法吧……澄澄,別難過,再多給他一點時間。”
這些道理舒澄都懂,可每每對上男人那雙清明卻空茫寂寥、毫無生氣的眼眸,她心里還是會很疼、很難受。
幾天后,醫生給賀景廷摘去了胃管,并逐步減少營養液的靜脈注入,促進身體的自主循環。
但起初他什么都咽不下去,除了清水,只要是有一點味道的東西,哪怕是一點米湯,都會是無止境的嘔吐。
賀景廷臉色慘淡,整個人愈發地清減下去,比昏迷時更甚。
舒澄心疼得要命,詢問醫生是否能繼續使用胃管,至少解燃眉之急。
“這樣下去不行,營養液會加重對肝臟、腸道的負擔,并發癥的風險也很高,治標不治本。”陳硯清愁眉不展,“經過評估,他吞咽功能已經恢復了,按理說不該有這么強烈的反應。威廉教授的意思是,可能伴隨一點進食障礙。”
舒澄也發現了,賀景廷心理上對食物非常抗拒,有時候粥才剛端到桌上,他呼吸就已經開始紊亂,甚至聞到就會吐。
以前總是他擔心她吃不好,變著花樣請廚師、找餐廳,如今……
卻是他一米八幾的身量一天喝不下幾口粥,她眼睜睜看著他削瘦,心里比誰都難受。
第二天一大早,舒澄就去了鎮上的市場。
歐洲米硬,品種也不一同,她找了一大圈,專門買來國內南方的小米,又挑了一把最嫩的小青菜。
醫院有專門的后廚,但她拒絕了廚師長的幫助,堅持借了灶臺,親手從淘米開始煮。
晌午,舒澄端著小碗和保溫桶走進病房,輕輕合上門。
賀景廷眉眼依舊蒼白,靠在半搖起的床頭吸氧,拔管后幾日臉色絲毫不見好轉,仿佛一座沉默的山,靜靜地面臨消亡。
“今天粥是我親手熬的,你是不是該賞臉多吃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