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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泣道:“奴婢們隨侍皇后身邊,知道大都督心中最是苦楚,無論是從前在宮中,還是現在。我們無法為大都督分憂,只能做些微末小事。”
王女青道:“這些事我本可自己做,若非大監希望你們陪著我。我感激大監,也感謝你們沒有棄我而去。想是那日我情緒低落,讓大監心疼了。”
入夜,案上燈火光暈微弱,將室內巨大的輿圖與冰冷的甲胄映照出沉沉暗影。窗外風聲嗚咽,夾雜著遠處營寨傳來的刁斗之聲,更顯此地孤寒。
王女青坐于案前,提筆給魏夫人寫信。
往日的信,她都是提筆而就。唯有今夜,她凝思良久方才落筆,帶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筆筆都是挑釁。
夫人惠鑒:
聞夫人清減,舊疾偶作,甚是掛懷。永都春日花木,于夫人素有不宜,師兄軍務繁冗,或有不察,望自珍重。
青青少失恃怙,困于宮苑,郁結于心。幸得師兄時與開解,方窺墻外天地。彼時年少,誤將孺慕作兒女之情,想來亦曾令師兄為難。
后夫人入觀,體弱多病,惹人憐惜。青青奉命照拂,實則多賴師兄。猶記夫人肺疾,藥石罔效,每逢病中,皆是師兄親為照料,我僅從旁協助。真人嚴于男女之防,我等未敢稟明。夫人昏沉之際,亦難辨人影。
青青遲悟,師兄待我,僅有同袍之義、兄妹之情,待夫人卻從來不同。昔日,我與師兄同受陛下賞賜,師兄常將我二人所得轉贈夫人,且皆托我之名。乃至我對夫人稱謂,亦始于師兄。師兄心有所系,卻不敢言明,惟借我之名,寄予心意。
對此,我亦曾黯然。然而宮中諸事身不由己,縱是東宮亦隱忍頗多。陛下昔日之意,曾令我三人身陷窘境。此中無奈,非獨我一人。師兄所承之重,遠甚于我。此后,我數度隨陛下親征,繼而奉命出京,行路萬里,見過眾生,方知天地之闊,個人悲歡實為微末。如今思之,唯愿師兄此生順遂,再無掣肘。
此番請命出京,乃我心中所愿,一如當日,我與師兄昭陽殿一別,獨上長樂門。陛下大行,皇后與太子固守大殿,青青登門遙望,見司馬氏兵鋒相逼,真人、師兄與你皆在左近,我唯有死守宮門,方可換得一線生機。
傷重蘇醒,得見夫人在側,我心稍安。兵戈無情,世事無常,若再聞噩耗,此生憾事又添一重。皇后已去,太子蒙塵,未言之愛,盡付劫灰。
今青青身在武關,師兄坐鎮京師,各司其職,共安社稷,此亦陛下所愿。武關夜深,偶感孤寂,但青青之孤寂,非因夫人得所歸,而因國難未已。夫人若能康復,他日亦當馳騁疆場。你我皆受陛下撫育,當共赴國難。
書不盡意,伏惟珍重。
青青謹白
王女青寫好信,將墨跡吹干,仔細折好封入信箋。但過了片刻,她又將信抽出,重新細細讀過。
“彼時年少,誤將孺慕作兒女之情,想來亦曾令師兄為難。
“青青遲悟,師兄待我,僅有同袍之義、兄妹之情。
“如今思之,唯愿師兄此生順遂,再無掣肘。
“皇后已去,太子蒙塵,未言之愛,盡付劫灰。
“武關夜深,偶感孤寂,但青青之孤寂,非因夫人得所歸,而因國難未已。”
海壽恰于此時進屋,手中提著一個食盒。他看見那封信,說道:“你明知魏三輔近來看不到你的信了。”
王女青道:“我知,所以不是寫給她的。”
她望向燈火暗影,“我心疼她,但也時常不解。她此刻有至親的阿弟,有摯愛的師兄,我若是她,此刻定是滿心歡喜。”
心念至此,她望向海壽,試探問道:“難道,有我不知道的事?”
海壽搖頭。
王女青見他不答,便也不再追問,徑自起身,穿上披風,戴上兜帽。
海壽問:“夜深了,這是要去何處?頭發尚未干透,當心頭痛。”
王女青提起食盒,“我不頭痛,海叔就要頭痛。扶蘇為您分憂去了,我也得為您分憂。國難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