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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休整并探查周邊形勢后,王女青率三百飛騎終于徹底穿越儻駱道余脈,進駐漢中盆地西緣。她擇定軍山北麓一處谷地設立軍寨。此地背倚天蕩山,與定軍山主峰成掎角之勢,可控扼盆地西側要道,乃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此時司馬氏兵鋒之銳,遠逾永都預期。
在司馬復的帶領下,司馬氏大軍不僅迅速攻占南鄭,更分兵控馭子午谷、褒斜道南口等要隘。但漢中乃至益州全境自去年以來便已陷入紛亂,朝廷署置的州郡長官號令不行,擁兵自重的離心將領觀望時變,兼之豪族大姓據塢堡自守,巴賨部落時叛時附,各方勢力交錯制衡,局勢混沌如沸。
此間亂局,正是蕭道陵甘冒奇險行驅虎吞狼之策的根源。去歲冬司馬氏攻陷永都,雖被蕭道陵率部光復,其殘部仍退據秦嶺頑抗。王女青與之對峙逾冬歷春,以數千拼湊之師迎戰司馬數萬精銳,借疑兵之策更施離間,方獲險勝,雖解永都之圍,實已人困馬乏,傷亡枕藉,再無余力全殲敵軍,縱有千般不甘也只能縱虎南遁,借司馬氏兵鋒滌蕩益州地方,待其兩敗俱傷再以王師坐收全功。
朝中不明就里者,對她頗多養寇自重的非議。蕭道陵廟堂之上厲辭駁斥縱敵之說,私下卻戒心甚重,但其所授節鉞密令又皆明示便宜行事之權。對此,于公于私王女青都難免心寒,虛虛實實試探數番,終是失望。此番出征前,以親密示退讓,既因私衷難斷,亦為社稷計。
王女青與司馬復的會面定于南鄭城外三十里,褒水東岸廢驛。
驛亭早毀,殘垣斷壁間荒草沒膝。夏風掠過河面,卷起潮濕水汽。
司馬復提前一刻已到,他立于殘垣之側,遠眺褒水。
作為司馬氏的新任家主,身處荒野,他卻穿了一襲天青色寬袖長袍,玉冠束發,腰佩香囊。他立于殘垣側,負手眺望褒水,身姿挺拔,極盡世家公子的雍容。但穿越秦嶺的艱險與攻取漢中的功業,也已盡數沉淀在他的眼底與儀態之中。
幾名親衛被他遠遠打發在十丈開外,不得靠近。
蹄聲漸近,王女青帶數騎而至,翻身下馬。
司馬復快步迎上,目光在她憔悴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便憂切行禮,“青青,你清減了許多。行軍之苦,令復憂心。”
王女青垂眸回禮,“多謝郎君掛懷。軍旅奔波難免如此。倒是郎君智取南鄭,兵鋒之銳遠超我所料。”
司馬復回以謙辭,眼神始終沒有離開她的面龐。
王女青徑直走到河邊,背對著他,望向奔流的褒水,直入正題。
“郎君既已拿下南鄭,想必漢中殘局已不足為慮。只是漢中雖定,然蜀道之險不在山川而在人心。今益州崩裂,豪強晝警夕惕,賨夷睥睨兩端。彼等畏郎君兵威,更懼鄰人襲其后路,故而必是據塢堡觀望,塞險隘以自固,豈會同心死拒?但正因如此,郎君若揮師強進反迫其暫結盟約,若遣使說降則遷延日久,皆非上策。”
她一口氣說完,氣息微亂。
司馬復下意識想上前攙扶,腳步剛動,又生生止住。
王女青依舊背對著他,迎著河風說道:
“我奉天子明詔,持節督西南諸軍事。今可明發檄文于巴蜀,聲言本督已親提王師,進抵漢中前線,即將對南鄭發起總攻。并令益州諸郡嚴守關隘,阻截一切潰兵流寇自北向南,若有疏漏,致使你司馬氏殘部流入蜀地,必以通敵論罪。”
司馬復聽著,神情微變。
王女青側過身,目光與他交匯。
“此檄一到,蜀中必震怖。諸豪為自證清白,避通敵之嫌,必將主力南調,重兵集結于劍閣以南,嚴密封鎖道路,專注于防備北面潰兵。然而劍閣以北,金牛道上諸關戍,因懼郎君兵鋒與我王師夾擊,加之與后方聯絡已斷,必然軍心渙散,守備懈怠。”
她的聲音在風中清晰冷冽,“如此,郎君便可假扮潰軍,從漢中向南攻擊。蜀軍在劍閣以南嚴陣以待的潰軍,正是郎君的精銳之師。彼時郎君可一鼓作氣,先快速掃蕩北面空虛的關戍,再直撲劍閣。我麾下飛騎熟知地形,可為前導。”
“我大軍主力現正沿隴山道而來,日行六十里,距此尚有十余日路程。這十余日,便是郎君擊破蜀道守軍、就食成都的窗口。待我主力抵達,郎君早已深入蜀地,而我則需收復漢中整飭防務,無力即刻南下。你我兩便,此其時也。”
司馬復沉默片刻,整理衣袍深深一揖,動作鄭重得近乎虔誠。
“青青如此相助,復當以何為報?”
王女青微微仰頭,發絲掠過臉頰。“郎君聰慧,當知我意。蜀王視司馬氏為世仇,此節郎君心知。郎君欲入蜀,必有一戰。”
她頓了頓,再度垂下眼簾,“大將軍允我,益州府庫錢糧皆可便宜行事。郎君攻蜀若有急需,青青分內所有必不吝惜。事成之后,我之巴郡故人可保郎君水路暢通,直至夏口。”
聽她提到蕭道陵,司馬復仔細打量她的神色。“青青欲借我之手剪除蜀王?復可否請教,青青何以至此?蜀藩坐大,于你亦是心腹之患?”
王女青沉默了片刻。
“郎君有所不知,我在永都已是如履薄冰。此番出征名為平叛,實則或許再無歸期。”她抬頭望向他,眼波流轉,“天下之大,總需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好。”司馬復幾乎是立刻回答,“青青所愿,復無不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