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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他依舊坐在原處,仰頭望向頭頂交錯的枝葉。
夏日的天空被割裂成無數細碎的亮片,蟬鳴聲自四面八方涌來,無休無止。他伸出握慣了長戈的手,舉向天空,目光從指縫間穿過,去看那些光影。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玄明真人終是看不過眼,自殿內走了出來。
“大將軍又是在與天道、至真交談?”
蕭道陵沒有回頭。
“我是在想,真人何時心軟。天道又可否心軟。”
玄明真人走近,蕭道陵伸手攙扶他。
師徒二人在殿前臺階上并肩而坐。
“你一向端正自持,”玄明真人沉重道,“為何當上大將軍,就變了個人?”
蕭道陵說:“我不曾改變,是真人眼拙。”
玄明真人道:“我老了,眼拙,所以朝堂之事我如今已不問。可你的私事怎會亂到如此地步?你府中已有未婚妻子,為何還對青青下手?你們能保持和睦尚且不易,你還主動招惹她,你想過后果沒有?”
蕭道陵說:“我有未婚妻子,也攔不住她。且我的未婚妻子,并不打算與我成親,留在我府中只為當她的耳目。最難的是,我也攔不住自己。”
玄明真人嘆氣:“我看你這些年一直活得苦悶,是否始終為此事所困?”
這一次,蕭道陵沒有回避,他看著遠處的殿宇,“是。”
玄明真人恨鐵不成鋼,“但出征授節,光天化日,三軍陣前,萬眾矚目,你竟敢親吻于她!你是要將我活活氣死么?她是陛下與皇后僅存的血脈,你在她孝期行此悖逆之舉,就不怕天打雷劈?我知道你二人年少時就有糾葛,陛下的詩文也易引人誤解,但皇后當年明令禁止。皇后仙逝不過半年,你便要翻天不成?”
蕭道陵說:“不敢。”
玄明真人見他如此,痛心疾首,“若實在喜歡,緩上一年半載。你急什么?”
蕭道陵看向他,“我道陛下縱容青青,未曾想,真人待我才是縱容。”
玄明真人嘆道:“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與我親子何異?你凡事與我說,何至于此?當年桓淵小兒闖了禍,皇后本欲將你們都處置了,尤其是你。你知道我是如何保下你們,保下你的么?因你素來端正自持,又得陛下看重,此事才揭過。陛下大行,更是召你與青青同至昭陽殿。”
“青青無法繼承大統,而太子孱弱,陛下實則是將這萬里江山托付于你。既如此,你理解為陛下將青青一同托付于你亦無不可。再者,彼時陛下旨意能出昭陽殿,那便也是皇后的意思,你就當作皇后同樣已經松口,無須去管她當初把虎符交給誰。她人已不在,等到孝期過了,誰還能阻攔你?還有半年,最多半年,你為何要苦悶,又為何要如此行事?”
蕭道陵說:“真人對我偏愛,我已了然。”
玄明真人道:“你得償心愿于國也好,省得我與太尉擔心你二人反目。”
蕭道陵凝望虛空,一言不發。
“話已說開,你為何還是如此?”玄明真人道,“是否仍有困苦?你不與我說,叫我如何開導你,如何為你解決?”
夏日炎炎,蟬鳴聒噪。
良久,蕭道陵起身告辭。
“道陵感恩。還望真人長命百歲。如此,道陵方能覺得,自己尚有來處。”
時隔三日,王女青攜宮扶蘇再度進入南鄭城。
這一次,司馬復未至城外遠迎。自明日起,一場關乎司馬氏存亡的豪賭即將開局,此刻的南鄭城內外,乃至整個漢中盆地,都處于嚴密的軍事管制下。肅殺之氣取代了市井的喧囂,崗哨與巡弋的甲士隨處可見。
韓雍在城門口接了二人。馬車駛入城中,不多時,遇到一隊長長的車隊正在重兵護衛下往西城門而去。王女青認得,那是被司馬氏裹挾的公卿與宗室的車駕。按照二人商定的計策,司馬氏的這些政治籌碼將被安置于扼守金牛道北口的陽平關,待司馬氏大軍佯作狼狽南遁并“棄守”陽平關后,他們便會暫留那里。
司馬氏的核心家眷,包括其直系親屬與心腹將領的家人,則會由司馬承基與司馬崇元率三千嫡系部隊留守南鄭,是以太守府周邊的防衛明顯遠比他處森嚴。
這盤大棋的每一步都清晰明確。待司馬復在蜀中攻破劍閣天險,便會立刻遣輕騎信使折返報訊。屆時,陽平關與南鄭的兩支留守部隊才會啟程,沿著主力掃清過的安穩道路南下,最終抵達成都平原的門戶涪城。如此安排,既可確保主力在前線毫無后顧之憂,亦可防備戰事萬一有變,仍有回旋余地。當然,在王女青“收復”漢中之前,這些人實際上是她的人質。她固然不會動他們,前期也沒有兵力動他們,但這是司馬復與她雙方默契的一部分。
馬車在太守府前停穩。韓雍引二人入內。
府中人來人往,都在為明日的大軍開拔做最后的準備。
王女青與宮扶蘇被分別引入不同院落的客房。
宮扶蘇安頓下來后,很快與提前抵達的飛騎聯系上,隨后前來稟報:“師姐,交予司馬氏的一百飛騎已完成編組。我部余下的兩百飛騎亦已按計劃行事。其中一部,已帶領司馬氏的精銳偽作王師,將漢中通往蜀地的其余小徑盡數封鎖,往來散兵商賈都會成為我王師的傳聲筒。另一部,則將跟隨司馬氏主力后方,制造追擊之勢。我明日也將出發,親持符節,通告沿途戍堡攔截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