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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淵終于抬頭看向樊文起,腦子里迅速推演了這個說法。
一個愣神,手中的筆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
他氣急敗壞,“為何不早說!即刻出發,到了跟司馬復也這樣講!告訴他,蕭道陵要是死在潼關,他也不必和我爭了,大家萬事皆休!”
第83章 未竟之言
大軍走官道, 蕭道陵自己沒有。他僅率三千精銳,一人雙馬,踏上了荒廢已久的古道。道路偏僻幽深,他領兵晝夜不息, 強行軍兩日一夜。第三日晨曦刺破凍云時, 他勒馬于潼關前。
這座雄關橫亙于黃河與秦嶺間, 將關中與中原一分為二,城墻在晨光下泛著青黑冷光。在驛站系統因戰亂而陷入混亂時, 蕭道陵的速度超越了他自己發出的敕令。
“開門!”
守關校尉魂飛魄散,大將軍親臨!
城門洞開,蕭道陵的戰馬踏入關城。
“傳我令!后續隊伍一到潼關,不必入城,立時出關!”
關城之內地形狹長, 十萬京營若盡數縮于城內,不僅兵力無法展開, 更會因后勤擁塞自亂陣腳。最重要的是, 若聽任十五萬叛軍推至城下,其重型霹靂車與沖車將直接威脅關門。他要利用潼關前狹窄的走廊地帶人為構筑緩沖。
他翻身下馬, 甲胄上的冰凌簌簌墜地。他大步踏上通往城樓的馬道, 每一步都因疲憊而沉重。他身著在風雪中凍硬的鎧甲, 立于最高處的望樓。寒風自關外涌入, 卷起他的黑色大氅。他在獵獵風中,俯瞰著關外走勢陡峭的雪原。
“以我帥帳為中軍, 出關十里下寨!”“左軍、右軍各領一萬, 依托秦嶺支脈與黃河古道之勢,構筑堅壘,互為犄角!”“重步兵營前出五里, 挖掘壕溝,遍設鹿角,三日內筑起第一道防線!”“所有霹靂車、床弩,盡數推上關城!所有滾木礌石,堆滿女墻!”
一道道軍令發出。
這將是他此生最后一場盛大的防守,他想。
京營主力在隨后兩日陸續抵達。疲憊的士兵們本以為可以入關休整,卻被早已等候在關口的督戰隊按營頭強行分流。蕭道陵深知凍土難破,命先鋒營先行在預定防線上點燃油脂枯草,以火御寒,以溫軟土。各部兵馬采取三分輪替,三分之一入關進食熱湯并在城根下抓緊休整兩個時辰,三分之二在冰天雪地中輪番揮鎬。將士們沒有抱怨,只有服從,因為發出軍令的鐵鑄身影已兩日未離開城樓。
蕭道陵親眼看著第一道壕溝在溫熱的凍土上挖開,看著第一座營寨拔地而起,看著數以萬計的大軍在關前走廊布下鐵陣。他要把十萬京營變成關城的活盾,通過層層阻滯消耗,使叛軍每推進一里都要付出萬人的代價,喪失攻城銳氣。
他望向東方。
那里,十五萬大軍的煙塵已逼近。
桓氏叛軍的先鋒斥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出現在地平線。他們起初只是三五成群遠遠窺探,當看清關前走廊的無數壕溝與鹿角以及迎風招展的大將軍帥旗時,所有斥候都勒住了馬。本該縮在城墻后的京營主力竟已反客為主,蕭道陵本人到了!
三日后,桓氏叛軍主力抵達。
十五萬大軍,沒有二十萬,仍是一個足以讓天地為之變色的數字。由于潼關前地形收狹,這支龐然大物無法齊頭并進,只能沿著狹窄的高塬層層堆疊,鋒芒直抵城下,尾翼尚在十里外的煙塵中。軍陣在有限的空地上層層壓實,大地顫抖。
軍陣的最前方是桓氏經營百年的私兵,他們甲胄精良,面容悍勇,眼中閃爍著對家主的狂熱效忠。其后是來自司、豫、兗三州的府兵,他們被清君側的大義裹挾,帶著對國賊的憤怒,殺氣騰騰。
桓彰在親衛的簇擁下策馬而出。
他停在距離京營第一道壕溝一箭之地,抬頭望向數里外的雄關。
風雪彌漫,叔侄二人隔著千軍萬馬與漫長的雪原遙遙對望。
桓彰的胸膛劇烈起伏,弒父的瘋狂、對早逝兄長的復雜情感、遭遇子侄背叛的憤怒、即將踏平一切的狂傲,盡數涌上心頭。
他從親衛手中接過天子手敕。“蕭道陵——!”他發出震徹戰場的咆哮。身側百名親衛隨即齊聲吶喊,將這咆哮聲推向關城,“你挾持天子,把持朝堂,圖謀不軌!我奉詔清君側,誅國賊!”
城樓上,蕭道陵的身影一動不動,帥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桓彰放下手敕,悲憤道:“我教你桓氏弓馬!我看著你長大!我桓氏百年基業傾盡所有,才有了今日之你!”
他拔出佩劍,劍指潼關,“全軍——”
他沒有立刻下令,他在等蕭道陵的回應。
等待的時候,他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兄長的臉龐。
兄長的死源于一場意外,但其本身并非意外。
那一年,年輕的桓彰被慌亂的人群裹挾著,耳邊是凄厲的蠻語喊殺和刀刃劈開骨肉的悶響。在燃燒的營帳與奔突的人馬縫隙里,他扭過頭,看見了真相。
父親的坐騎癱在地上,腹部插著箭矢。兄長急切傾身,伸手欲拉父親上馬,卻見父親左手攥住馬韁,右手抓住兄長的鎧甲束帶猛然向下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