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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的絲綢工坊鱗次櫛比,煮繭的蒸汽升騰。碼頭上,挑夫們嘈雜地爭搶貨位。幾名侍衛先行騎馬清路,人群迅速向兩側擠壓,混亂的碼頭被生生辟出一條寬丈余的凈路。商賈們原本坐在茶鋪里談笑,收到消息后立時全部出迎,在路邊恭候行臺馬車。
司馬復推開車窗,示意李琮看外面。碼頭??康呢洿运畼O深,船舷幾乎壓到了水面,滿載準備運往遠洋的絲綢與瓷器。而李琮既看船與貨,也關注形形色色的人。
馬車越過工坊密集的城緣,向西南郊外駛去。
行至蓼洲地界,車窗外農田連綿。
“停車?!彼抉R復突然開口。
馬車在路旁停穩。前哨立即勒馬,駐于田埂高處偵察下方。司馬復下車,李琮跟在后面。侍衛們迅速散開,將方圓十丈內肅清。只見道旁田壟被新扎的籬笆切斷,灌溉的水渠干涸了,秧苗枯萎在泥縫里。
不遠處的水利衙署外有幾人探頭,瞧見了行臺馬車和隨行的從官侍衛,幾道身影急忙迎了出來。打頭的小吏跑過田壟,尚未靠近,便被一名侍衛的環首刀攔下。
“貴人恕罪!”小吏順勢跪倒。
司馬復看著田里打卷的秧苗?!笆掷m全嗎?”他問。
“全是全的?!蹦切±魺o需提點,一聽便知司馬復問的什么,“莊園主和工坊主拿出了文書,說是按行臺的獎桑農令辦事,改種桑麻以抵充賦稅。”
司馬復沒有說話,遠遠看了一眼剛落成的水利衙署,隨即回到車內。李琮跟上。
馬車發動,沿路經過水利衙署。粉墻根下,一群漢子縮成一團。他們穿著北方的舊缊袍,面色土黃。馬車駛過時,一個漢子縮起肩膀,將頭埋進雙膝間。
“半月前,我在碼頭督察登記時見過這批人?!彼抉R復對李琮說,“那時他們剛登記完名冊,準備領地種糧。現在,這片地的租契已經在工坊主手里了?!?
李琮道:“比起北人,南人似乎格外……狡詐?!?
司馬復道:“一樣的,無非是如今南邊比北邊機會多?!?
夕陽照在泥濘里,映出一片暗紅。司馬復與李琮換了一架青篷馬車,只讓幾名親衛作尋常家丁打扮隨行。
回到舊城主路,秦淮河兩岸的嘈雜聲蓋過了車輪聲。
街道兩側,酒旗與店鋪招牌密集,人間煙火繁盛。李琮依靠在車廂,看著窗外擠擠挨挨的攤販與緩行的寬袍士子。此時馬車沒了行臺徽記,人群不再退避,幾個頑童在馬車前穿行嬉鬧,鮮活的雜亂讓李琮的神色舒展許多。
“自古徙都,初期難免生亂。”李琮語氣寬慰,“方才那小吏也說了,契約手續皆是全的,并未公然違令。郎君不必過于憂心?!?
司馬復坐在車廂陰影處,放下手中都水臺的卷宗,“殿下有所不知,法度之內,最是難防。我本意是以獎農桑之令充盈江東,卻不想二十年長租能行兼并之實。今日農人被逐出田畝,明日便會聚為城下流子。這并非預言,殿下您今日也看到了。”
說話間,馬車緩行,路過一個偏僻巷口時,兩人的視線都在陰影處定住。
幾個衣著破舊的漢子正蹲在墻根下,一個道士打扮的人穿行其間,正給他們分發符水,口中低聲念誦。那些漢子神色木然,接過碗時,動作卻極其虔誠。
馬車繼續前行,司馬復對車窗邊的親衛吩咐:“查剛才那個道士,今晚報到行臺。若有不當,即刻逮捕?!?
李琮陷入回憶,“只是符水,我幼時常喝,十分有效。”
司馬復道:“真人的符水是安慰,此地的符水卻是禍患。”
李琮聽罷,神色肅然,沉吟道:“若郎君查明確系左道惑眾,須急報永都,且一并知會觀里。真人貴為國師,統攝天下道籍、法壇與祭祀,對此等詭譎之事最為警覺,亦有經年處置之能。由觀中出面,遠勝你我與地方官府,定能防患未然?!?
夕陽沉入秦淮河,鐘山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李琮想起真人,想起道觀,想起少年時在永都的一切。
他看著車外流動的江水說:“這暮色,與永都的黃昏沒有分別。每逢月末,觀里晚課下得早,青青常在那時領我與阿淵從密道溜出宮,去渭水邊夜獵。”
“有次急雨將起,阿淵催促快走。青青卻仰頭笑起來,說:天贈瓊漿,何不迎之?”
他停頓了片刻,面上浮現暖意,“結果,我們都濕透了?;爻?,她解下外袍裹在我身上,自己只著單衣騎馬在前。阿淵見了,也把外袍解下,又裹了我一層?!?
“我不甘心被照顧,但馬術不精追不上他們,只聽見青青在前方雨中笑,阿淵追上她說:吾亦熱甚,正需涼雨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