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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貞恍然大悟,她對周貴妃痛恨至極,只是想到太子,卻是明明恨得心中滴血,也只能將這一口恨生吞了回去,澀聲道:“別,郕王府受不起,你也受不起……”
石彪以謀反之名問罪,郕王府本身已經風雨飄搖,如何能夠再牽扯進這樣的事里去?而皇帝本身并不算狠毒的人,雖說執掌權柄,可以一筆勾決,以法斬殺朝堂重臣;但在他身邊服侍的近人,他卻連傳杖打板子的場面都看不得。若讓他知道枕邊人干得出下毒害人的事來,只怕立即就要對周貴妃避若蛇蝎。
太子本來就因為周貴妃對錢皇后無禮而地位不穩,再從這里翻出周貴妃害人的根由在于與石家勾結謀取后位,太子此前的努力,就盡數白廢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誰辨當年是非
萬貞想到了這一層,太子也想到了,可是他看著她,卻無論如何也不愿意害了她的人,就這樣因為種種忌憚,逍遙法外。他站在當地,第一次體會到了自身利益與所愛之人利益相背時,做出決擇的艱難。
郕王妃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突然淚落如雨,怔怔的說:“原來如此,真像啊!”
萬貞和太子悚然而驚,一齊抬頭看她。郕王妃看到他們,笑了笑,搖頭道:“我不是說貞兒像唐氏和李氏,而是說你們倆個在一起的樣子……像當年的監國!那時候他也曾這樣赤誠而熱切,可我當時,只想讓他遠離母親的影響,變成一個穩重大度的正人君子……”
萬貞忍不住道:“他那時候雖然有些小氣,但其實本身也很好啊!”
郕王妃點頭,淚滿襟袖:“是的,他其實已經很好了,但我總還想讓他變得更好……可我沒想過,那點‘更好’,并不是人不想做到,而是有些時候,無法做到!”
周貴妃終于意識到自己剛才究竟干了什么,脹紅了臉,來拉郕王妃的手:“妹妹,你知道我有時候發脾氣愛亂說話,我不是故意惹你傷心,我……”
郕王妃怔怔的看著太子和萬貞站在一起的樣子,打斷了周貴妃的話,喃喃地道:“他垂青貞兒,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啊!我和母親都沒給他想要的純粹感情,他只能顧影自憐……”
郕王妃長長的嘆了口氣,低聲道:“皇嫂,我要謝謝你。多年來我一直怪他,也怪自己。看到太子和貞兒才知道,我與監國都不該怪對方,只是……不合成為夫妻。”
一場家宴,以歡喜和樂開端,以狼籍收場告終。
太子緊緊拉著萬貞的手,寸步也不肯離開。周貴妃心中惶恐,跟在太子身后擠上了輦車,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她這般脾氣性格,少年時皇帝還愿意陪著她,想著叫她改,可那時候她不想改,不愿意改;等到現在,皇帝已經不樂意再陪她,她縱然想改,也已經改不了了!
而讓她脾氣變得更急更壞的是,她清楚的感覺到明明自己用盡全力去維持夫妻之情,與皇帝之間的情分卻在越變越淺,越來越薄。薄到她唯有想著長子是東宮太子,才能感到一絲絲慰藉,又由那一絲慰藉而生出更大的不甘與怨恨。
正是這不甘與怨恨,支撐著她去爭后位——如果太子生母這個身份,都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尊重和榮寵,那么皇后總可以吧?
太子不僅是她立足的依憑,也是她爭這份尊榮的根基。可她今天差點親手將這依憑毀了!
然而,以她的脾氣,即便想要挽回今天所造成的母子隔閡,她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是茫然地坐著,最后還是萬貞先開口問她:“你和石家來往,是他家先找你,還是你先找的他?”
“當然是他家找的我,我在宮里出入不便,哪能找到石家……是定國公夫人進宮給娘娘問安時,他家一個孫媳婦來找我的。”
“那藥呢?當時就給的你嗎?”
“沒有,是小宦官后來拿了進來告訴我的。”
周貴妃再目光短淺,對于內宮外朝的忌諱也不敢犯,怕說不清楚,連忙又道:“我只要他家在事成后,讓門人從外朝幫我上個折子,沒敢收錢,也沒敢傳什么信。”
只要沒有證據被石家捏著就好,萬貞松了口氣。太子聽著她的嗓音越來越粗,越來越啞,感覺不對:“貞兒,你怎么了?”
萬貞感覺自己咽喉越來越痛,胸口一陣陣的悸痛發悶,心知走了霉運,勉強笑了笑,道:“我沒事……殿下,你叫人去崇文門的‘夜思’酒館,請里面的向二先生來幫我解毒。”
太子驚恐萬端:“我沒中毒,為什么你會中毒?你也吃了藥的……”
他想起萬貞對服藥的推脫,陡然明白過來:“是不是蛇毒的解藥只有一顆?你吃的那粒,根本不對癥?”
蛇毒的解藥有兩顆,只是她對付石彪的時候,已經服過了一顆。她也實在沒有想到,石彪人已經被下了詔獄,竟然還能開展如此猛烈、如此迅捷,針對性又如此明確的報復。并且這報復,用的還是她怎么也沒想過要防備的周貴妃。
萬貞笑了笑,還想安慰他兩句,但此時蛇毒發作起來,咽喉發堵,張了張嘴,卻無法出聲。太子只覺得肝腸寸斷,抱著她痛哭失聲:“你怎么這么傻……我想保護你,不是想連累你的!”
周貴妃剛剛還一心用萬貞來換個石家幫忙的機會,但事情真發展到了這一步,卻是嚇得慌了手腳:“這怎么辦?是不是找石家的人要解藥?”
石家的人何止是恨萬貞,想讓她死?只怕更想唆使利用周貴妃的貪婪和愚蠢,將東宮也拖下水來。
說不定石亨這段時間,根本就在等著周貴妃上鉤行事,需要外力相助的機會,好將太子控制在手中。去找石家弄解藥,那不是求生,卻是送死。
萬貞大急,用力抓住太子的手。
太子情切心慌,頭腦一片混亂,差點附和著周貴妃病急亂投醫。被萬貞一抓才清醒了一絲,他怕自己情急之下用了亂命,便在車窗上磕了一下,借著腦門生痛的機會開始下令理事。
萬貞腦中一片昏亂,眼前一陣陣的光圈閃爍。開始還想強撐著不倒,隨著蛇毒的發作,腦袋越來越暈,指尖還能感覺太子軟涼的手握著她的手,將她抱在懷里,但他說了什么卻是再也聽不清了。
等她再次醒來,只覺得雙眼,被光亮刺得生痛,只得重新閉上,連試了幾次才慢慢睜開眼睛。目光所及之處,卻是一幅柿柿如意紋的青紗帳頂,此時紗帳的兩邊被一對玉鉤掛著,鉤上垂懸的珠絡十分眼熟。
她此時思緒慢,想了一下,才想起這珠絡本來就是她親手所串,結同心髻用的,后來太子貪新鮮,用對華勝跟她換走了,沒想到卻是用在了這上面。這么一想,她才意識到帳幔外的東西擺設不是自己的房間。
第一百六十二章 長夏江村事幽
石彪回敬的蛇毒十分利烈,萬貞雖然醒了,但一時半刻的喉嚨疼痛卻是無法出聲,且手腳無法軟綿綿地沒有力氣。只不過感覺到自己除了喉嚨痛以外,沒有再出現心悸頭暈發熱一類的癥狀,萬貞對身體暫時失控倒也不太擔心。
帳外守著的小宮女聽到里面的動靜,湊過來一看,大喜過望,連忙叫道:“秀秀姐快來!姑姑醒了!”
秀秀奔過來一看,連忙道:“快,請向二先生和御醫過來;還有,給殿下送信,告訴他姑姑醒了。”
萬貞勉強張了張嘴,可咽喉腫脹未消,卻是發不出聲來。秀秀猜不出她是什么意思,只能一件件的問:“渴了?餓了?內急了?要起來?”
萬貞本是發現自己躺的地方似乎是太子的寢宮,怕多生是非,想讓她搬回去。結果連連示意,秀秀都沒問到點子上,還在那里瞎琢磨,萬貞干聽著,差點被這腦子不想事的笨姑娘氣死。
急了會兒,轉念想到太子都已經把她安置到這里來了,這一時片刻的爭也爭不上。何況自己現在還是個尊嚴掃地全靠人服侍的病患,少諸多要求,給人添麻煩才是正經,那點兒氣性也就消了,沖秀秀笑了笑。
她不笑還好,一笑,秀秀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邊和小宮女扶著她起身,一邊道:“姑姑,您往后就好好地在宮里呆著吧!這一出門,就遇刺下毒的,我都要嚇死了!”
萬貞不知道這件事東宮采納的是什么說法,只能聽她念叨:“這還是在京里,有殿下護著呢!都能遇到這些事,你還要離宮到處走……誰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人,什么事?有什么危險?萬一哪天受傷了,中毒了,沒有我們在身邊,誰來照應服侍你啊?”
大約是為了發泄萬貞一意孤行,準備丟下她們離開宮廷的失落和怨氣,秀秀從幫著她洗漱更衣開始,一直念叨到御醫和向二先生進來看病才罷。
御醫照常施針開方,向二看到萬貞醒來,卻是特意停下來找她說話:“萬姑娘,這蛇毒發作起來快,要恢復起來卻慢,沒一兩個月怕是沒法完全恢復的。您覺得今年秋季之前,能南下嗎?要不要在下給東家傳信,等一等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