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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起勇氣褪下驅殼的蝸牛在下一秒就遭到現實的碾壓, 柔弱的身體在轉瞬間變為一灘模糊的血肉。
她的五臟六腑、她的勇氣、她的心靈, 俱都粉碎。
支離破碎的她,失去了最后的力氣。
第二天早上,門鈴再次響起, 和門后站著的人一樣執拗的鈴聲連續不斷地響徹在兩層樓的民居里。
薄熒保持著和昨天一致的姿勢,死氣沉沉地蜷縮在躺椅里。不知過了多久,門鈴聲消失了,死寂重新籠罩寬敞的民居,然而沒過多久,庭院里一聲沉重的聲響再次打破了寂靜。
庭院和客廳之間相連的門窗被大力拉開,提著外賣盒子的時守桐在對上薄熒的視線后,身上緊繃的氣息為之一松,臉上強烈的恐慌也跟著層層退去。
他站在門廊下,整個人就像一根被繃到極限后又忽然松懈下來的皮繩,過了好一會后,才緩過神來,一邊若無其事地拍掉因為翻墻而沾上的泥土,一邊故作輕快地說:“你餓了嗎?我買了手工披薩。”
拍掉身上的泥土后,他大步走進客廳,習以為常地坐在薄熒身旁的地上。
時守桐一邊打開熱氣騰騰的披薩盒,一邊說:“這是當地人推薦我的一家手工披薩,聽說在整個塞維利亞都小有名氣,老板只賣早上十點到十二點兩個小時,我九點去排隊都沒買上。還好那家老板好心,把自留的一份披薩賣給了我。”
他轉過頭,想得到薄熒的回應,而她背對著他,一如既往的沉默。
時守桐壓下心中的心酸,笑得更加灑脫張揚:“你不想吃披薩?難道你想吃中餐?”
“你想吃什么?我帶了一些餐廳的宣傳單回來,你告訴我你想吃什么,我馬上去——”時守桐話還沒有說完,薄熒忽然開口:“……你的工作呢?”
“已經交接好了,湯俊同意放我一個長假。”時守桐笑著說。
“你在說謊。”薄熒依舊沒有看他,用的卻是漠然篤定的陳述句。
時守桐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最后卻還是什么都沒說。
他從來都騙不過薄熒,不論是善意的謊言還是虛偽的謊言,她從來都看得明明白白——盡管,她現在連看他一眼的時間都不愿意施舍了。
“不要浪費你的時間在我身上了……你走吧。”
說完最后一句,薄熒閉上了眼,再也不肯開口了。
這一天,薄熒不知道時守桐是什么時候走的,她只模糊記得自己在他走后味同嚼蠟地吃了兩塊披薩,監督她按時吃飯的人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再來因為她的不規律飲食而責備她了,她本可以漠然地折磨自己的身體——就像從前一樣。
但最后她還是拿起了食物。
多么可笑。
多么可憐。
即使他走了,她還是下意識地遵守著他的要求。
這個可笑又可憐的認知就像一根尖銳的細針,戳破了薄熒脹滿痛苦的心臟,傾流而出的強烈痛苦化作眼淚,轉瞬就湮沒了她麻木的面龐。
薄熒的眼淚越是洶涌的流,她就越是面無表情地吃,直到悲傷徹底壓倒了她,她再也無法咽下任何東西。
薄熒在桌上慢慢伏了下來,以顫抖的后背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
這場痛哭消耗了她殘存的最后力量,等她起身去廚房喝水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血一樣的殘陽掛在天邊,猩紅的余暉染紅了滿院的鳶尾,桌上的披薩已經完全冷掉,房間里只剩下凝結的淡淡香氣。
薄熒拖動著疲憊無力的身體挪到廚房,地上的那灘水漬和玻璃渣已經不見,時守桐在離開之前將它們清掃得干干凈凈。
薄熒忽然想起從前,對她來說已經太過遙遠的從前,那時候時守桐還是一個連鹽和味精都無法分清的少年,在他身上,有著尋常少年最常見的壞習慣,喝掉半瓶的飲料隨手就放在一旁,在哪里脫掉外套就必定放在哪里,人生的字典里永遠沒有“鋪床”兩個字。
他一路扔,薄熒一路為他收,她曾帶著甘之如飴的心情努力為他營造一個舒適安穩的空間。
在她和時守桐的這段關系里,她一直站在“守護者”的位置,竭盡所能的守護他的張狂天真,竭盡所能的維護他的幻想。
從傅沛令到時守桐,她已經習慣了迎合他人,習慣了忽視自己的需要,事事以對方為先。
她以為這就是戀愛的常態。
直到她接受了程遐。
與其說她接受了程遐,不如說程遐接受了她,從那以后,薄熒伸出手就有人第一時間遞來胡椒瓶或紙巾,從那以后,薄熒的每一頓飯都有人監督,從那以后,薄熒的手再也沒有空空落落。
再累再忙,為了改善薄熒的飲食情況,程遐都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為她備餐;每到一個地方出差,程遐回來的時候必定會給她帶一個有紀念意義的禮物;天冷的時候,程遐會提醒她加衣,下雨的時候,雨傘會自動出現在她的包里。
她身上的斑駁污點,她不說,他就從來都不問。
程遐讓薄熒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白,被人放在手心里呵護是什么感受。
洶涌而來的回憶如一把鈍刀,粗暴地撕扯著薄熒的心靈,薄熒手中的塑料水瓶從疲軟無力的手中跌落地上。
薄熒怔怔地望著地上的水瓶,忽然觸景生情想起程遐離開那晚,在廚房地板上粉碎的玻璃壺。
行事穩妥小心的程遐,也會有失手砸碎東西的時候嗎?是因為雷雨夜得關系嗎?當時的他在想些什么呢?又是如何做下離開的決定?
他走得那么突然,就在數小時前還在承諾會一直陪在她身邊,他走得又是那么從容,東西早已打包好,只需從衣柜里提出行李箱的一分鐘時間,就可以大步離開。
溫情脈脈——
又決絕冷酷。
第三天,第四天,時守桐都不約而至。
薄熒不給他開門,他就從墻上翻進來,變著花樣給薄熒帶各式各樣的食物。
第五天,時守桐空著手出現她面前。他抽走了薄熒面前那本已經看了一天、卻只翻了兩頁的書,對她露出狡黠的笑容:“你等一等。”
時守桐提著一大袋東西,急匆匆地走進了廚房。
沒過一會,隔著數墻的廚房傳來了砰砰咚咚的聲音,薄熒在書房里呆呆坐了許久,等到好不容易耳中清靜了,一股別樣的香味也飄進了她的鼻子。
時守桐端著一碗有著荷包蛋的清湯面走進書房,在她身旁蹲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