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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老夫人不敢坐,再三推辭,又被沈貴妃再三地請了,才斜簽著身子坐上軟轎,先行一步。
沈貴妃就坐在木樨花樹邊被牽牛爬滿了的石凳上,笑盈盈地打量如斯,“四姑娘?”
“見過娘娘。”如斯上前一步,行了個萬福。
“好一個妙人兒,據(jù)說你傷了臉面……”沈貴妃微微一笑。
如斯拿著手指在下巴上一摁,露出唇下微微的一點疤痕。
“原來是傷到這了,你下巴尖翹嘴唇又生得花瓣一樣飽滿,瞧不見的。”沈貴妃養(yǎng)下長長指甲的手順著左邊膝蓋往下滑。
如初見宮人不動彈,趕著跪在爬滿藤蔓、鋪著鵝卵石起伏不平的地上,兩只手靈巧地在沈貴妃腳踝上揉捏。
沈貴妃喟嘆道:“三姑娘真是蕙質(zhì)蘭心。”瞥向這木樨花樹外白花花的日頭,心里叫苦不迭,只覺一輩子的路,都在今兒個走完了。
如初通透地道:“娘娘在這邊歇著,民女去瞧瞧祖母如何,再來跟娘娘稟報。”
“二姑娘去吧,三姑娘、四姑娘留下。”沈貴妃愛惜地輕拍如初臉頰。
如是驚疑不定地看如初、如斯。
“二姑娘還有事?”沈貴妃人畜無害地一笑。
如是福了福身,不放心地退后兩步。
如斯眼巴巴地瞧著如是順著石階出了園子,便頷首在沈貴妃跟前站著。
沈貴妃蔥管一樣的手指滑下右邊膝蓋,不見如斯動彈,就干脆躬身去揉腳踝,余光掃向如斯,見她不似如初那般一點就透并未跪下給她揉腳,面上便已經(jīng)有了不悅,“四姑娘,皇后娘娘賞賜的白玉鐲,怎不見你戴著?那可是驃國進(jìn)貢上來的。”
“回娘娘,太貴重了。母親怕民女磕著了,辜負(fù)了皇恩,便收進(jìn)了柜子里。”如斯慢條斯理地說。
沈貴妃撫摸著手指上足有一寸長的大紅指甲,“你母親的話,也有道理。料想,你母親定早早地告訴過你,親不間疏的道理。京城沈家與泰安沈家,都是一個沈字,縱使幾十年沒來往,也是一脈的。若是我賞賜下去的,侄女磕了砸了,說給我聽,若有,再給侄女一個;若沒有,再拿了旁的給侄女把玩。可若是旁人賞賜的,磕了、砸了,那罪過可就大了。”
“謝娘娘教誨。”如斯微微屈膝。
“明白了?”沈貴妃一笑。
“回娘娘,民女明白了。”如斯道。
“既然明白了,那冰倩紗哪里來的?”沈貴妃倏然斂去面上笑容。
如初端正地跪著,兩只手依舊慢慢地替沈貴妃揉捏。
如斯屈膝道:“民女也不知道那冰倩紗是從哪里來的。”
沈貴妃嘴唇微啟,眼里已盡是憎惡,“那冰倩紗,你自己個穿,尚可饒恕;偏你居心叵測,叫你三姐姐穿;你三姐姐又不識抬舉,將此事揭穿。如今,今上認(rèn)定是我尋了女子送給他固寵、偏又辦事不利,尋了兩個不識抬舉的來!”撫著胸口,冷眼瞅著如斯,“你老實說,那冰倩紗,是不是皇后給的?”
如斯屈膝道:“回娘娘,民女實在不知那冰倩紗是從哪里來的。家里父兄一心要仰仗娘娘度過眼前難關(guān),民女豈會跟外人勾結(jié),陷害娘娘?”
沈貴妃遙遙地聽見一陣瀑布聲,眼中的憎惡不改,面上已經(jīng)是云淡風(fēng)輕,“你知道個好歹才好,今次,本宮便當(dāng)你年少無知被人利用。那邊瀑布上的芷蘭開得正好,去帶著根子取來,待我呈上給皇后娘娘。”
如斯瞧著荒廢了倍顯陰森的園子,又因那瀑布只聞其聲卻不知究竟在哪,不禁望而生畏。
“放心,這園子里遍地都是百步穿楊的錦衣衛(wèi),沒什么能傷著你的。”
“是。”如斯福了福身,退后幾步才轉(zhuǎn)身順著石階走,一面走,一面在心里喃喃地念叨著“親不間疏”,只覺皇后懿旨中將她與如是并列為二嬋娟;有人暗送貴妃衣裙給她,都是在想方設(shè)法,勾起沈貴妃對她的憎惡。不然,沈貴妃不會才見面,就先是言語敲打、后是下馬威。
念著皇權(quán)二字,如斯無奈地順著蜿蜒曲折的石階向那瀑布聲走,走了一炷香功夫,聽那瀑布聲似乎近了,心下振奮,穿過芳草萋萋的梨花林,滿心以為瀑布就在眼前,誰知那瀑布聲又遠(yuǎn)了;只得調(diào)轉(zhuǎn)方向,又走了小半個時辰,聽見潺潺水聲,心道那水邊定種了蘭花,左右上等的定已經(jīng)被姓黎的挖了去,剩下的品相定差不多,先取了交差,就向那水聲走,誰知還沒走近,忽地聽見一聲“要龍湯?這些都是龍湯!”隨后便是嘩嘩的水聲。
“大哥、二哥?”如斯穿過高高的蓬草,看見沈著、沈幕二人身影,拂開面前蓬草就向他們二人走去。
“妹妹留步。”沈著忙道。
如斯疑惑了一下,這才瞧見岸上傅韶璋雖背著身子,但袍子已經(jīng)撩起來,猜著他干了什么好事,便背過身去,“四殿下,我大哥、二哥……”
“男人的事,女人不要插手。快走!”傅韶璋放下袍子,轉(zhuǎn)過身來,嘲諷道,“如今這溪水里,都是取自我這龍子身上人中白做的大補(bǔ)龍湯,你們喝不喝?”
沈著嘆了一聲,對如斯道:“妹妹來這邊做什么?主上不是叫你隨了娘娘去嗎?”
“沈貴妃要取了瀑布那的芷蘭送給皇后娘娘。”如斯擔(dān)憂地望向沈著、沈幕。
沈幕掰著手腕,對如斯笑道:“妹妹先走,我跟著兒才好跟四殿下算賬。”
如斯見沈著給她眨眼睛,不放心地退后兩步,瞧不見沈著、沈幕的身影,忽地聽傅韶璋說“有本事,咱們一對一”,沈幕笑嘻嘻地說“您是人中龍鳳,我們二對一,都覺得對不住,太小瞧您了”,傅韶璋道“好,二對一就二對一”,沈著又說“等等,也叫我放了肚子里的人中白”沈幕道“我也是”。
“原來是躲在這里打架。”如斯臉上一紅,料到不過是打上一場,便順著溪水邊的白沙小徑,順流向上,一路穿花度柳,見那翻著白浪的瀑布近在眼前,不由地心里一喜,眼尖地瞧見瀑布上的幾本蘭花仙姿搖曳,贊嘆一聲,忙順著還沒被藤蔓淹沒的石階上去,拿了枯枝做花鋤,掘了一株品相上乘的蘭花握在手上,居高臨下一掃,望見幾個穿著紫衣的錦衣衛(wèi)敬忠職守地站著,于是雖聽野獸山禽鳴叫,也不覺害怕。捧著蘭花又順著臺階下去,正四處張望尋找舊路,忽覺背后一冷后心一疼,不及回頭,人便已經(jīng)被推落下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