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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跟沈貴妃的事有關,你們家不是跟沈貴妃來往密切嗎?我不大懂這個,但尹公公是察言觀色的好手,據他說,仿佛是皇祖母埋怨你們沈家替沈貴妃辦事,沈貴妃才能把嬤嬤給害了。”
“天地良心,那老嬤嬤是在行宮里被人害的,怎么能牽扯到我們延家呢?”延懷瑾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因圣駕就在泰安,他們家是沒一天不要殷勤著打聽行宮里大小事務的,哪里不知道沈貴妃回到京城,就要成婕妤了。
傅韶璋笑道:“要不是嬤嬤人在護城河里發現,鬧得滿城風雨,人人都知道皇祖母的嬤嬤叫害了,皇祖母也未必肯這樣追究。皇祖母是上了年紀的人,不碰了她的逆鱗,輕易不肯傷我們兄弟幾個呢,先前沈貴妃犯事,可沒這樣大動肝火過。”
延懷瑾連聲答應著說是,奉承了傅韶璋一回,聽說尹太監抽空去沈家園子里看沈家老老老太爺的遺墨去了,忙心急火燎地去園子里尋尹太監打探虛實。
尹太監站在幽靜的園子里,就是為了等延懷瑾來敲詐他一筆,瞧見他果然乖覺地跟過來了,拍著一塊形狀不大好的山石,嘆道:“只怕不妙。”
“怎么不妙?”延懷瑾趕緊地問。
尹太監辣手摧花地一腳踩上一株開得正熱鬧的火紅鳳仙花,噙著笑道:“你還跟我裝糊涂?”
“……晚輩實在不知道公公的意思。”延懷瑾惴惴不安的,但因為先前如斯那“腳踏兩條船”,立刻就警惕起來。
“皇后娘娘得了這一門親家,她還高興得起來?我來沈家時,娘娘就說了,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艱難。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能看清楚人心。娘娘這話也不是無病呻、吟,原來今兒個一早隨駕來的內務總管就遞上了一封聘禮禮單,恰皇上在皇后那,帝后兩個就一同看了,皇后瞧見了,就問怎么不比著大殿下的例子去辦?內務總管忙了一夜,腦子糊涂著就說,這聘禮是比照嫁妝辦的。這內務總管說著話,不看旁人,只跪在地上盯著龍袍看。皇后瞧了,猜出是誰這樣有意踩她的臉,也不說話,只將那單子袖了,待見了太后,就將單子拿給太后看。太后一瞧,哪還有不明白的?當著皇上的面,不好多說,先吩咐了內務府照著大殿下的例子辦,隨后冷不丁地問了一句‘那延家不是跟沈家很好嗎?’,皇后笑了一聲‘那可未必’。我在邊上納悶太后怎么忽然問起你家來,才要聽,偏京城傳來很要緊的一道秘折,皇上又打發我來瞧著四殿下,到底沒聽出來太后為什么那樣問,皇后又為什么說‘那可未必’。”尹太監笑瞇瞇的。
恰周家的管家畢恭畢敬地來請尹太監去偏廳里吃酒,聽見這一席話,心里笑無端端扯出這一席話做什么?
延懷瑾卻聽得渾身冷汗直流,一覺帝后大抵是有些不和睦了;二覺太后是偏向皇后的;三覺皇后為了的體面,大抵很在意這些聘禮、嫁妝瑣碎事;四覺得,太后、皇后婆媳二人,似乎是都對延家有了不滿……雖說是婦道人家,但一下子得罪了宮里兩個大頭,這該如何是好?于是見周成請他留下吃酒,也不肯留,出門騎了馬,忙趕回家去,沖到延老夫人房里,恰瞧見延老夫人正拉扯著自家小妹的手說閑話,擺了擺手叫小妹退出去,緊趕著就將尹太監那一席話說了。
延老夫人舒舒坦坦地靠在榻上,額頭也冒出一層薄汗,本要叫兒子來問話,誰知兒子去行宮面圣去了,揉著額頭道:“旁的隨后再說,速速提了六千兩的銀票給尹萬全送去,叫他這一次傳話嘗不到甜頭,就沒下次了。料想尹萬全也未必肯遵著皇命老老實實地在沈家盯著四殿下,再打發了家里的小戲子去沈家,單獨給尹萬全唱戲取樂吧。”
“是。”延懷瑾答應著,想起如斯這難纏的人物,必要給她點好處,她才肯放過他;但倘若直接問沈老夫人又或者他母親討要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向如斯賠不是,少不得就要把自己那腦門一熱說出的犯賤譏誚話一并講出來,這么著,不管是沈老夫人還是他母親,都要掌了他的嘴,于是趁著回房換衣裳的空檔,特特地取出柜子里珍藏著的四幅字畫,瞧著也不錯,就也不在家吃飯,匆匆地帶了兩萬兩銀票并四幅字畫六個小戲子向沈家去。
瞧著果然如沈老夫人所料,沈家兩位大老爺、兩位少爺陪著傅韶璋在前廳里吃飯,尹萬全沒在這邊伺候著,只叫沈知容陪著,逍遙自在地在一所幽靜的偏廳里吃飯,于是走到跟前說道:“虧得公公還沒吃完呢。”一抬手,就將戲折子送到尹萬全跟前。
尹萬全握著酒杯,瞥見戲折子里似乎夾了什么東西,他是收慣了銀子的,眼睛只一瞥,就移開了,望向延家的六個粉雕玉琢的小戲子,“我可不敢聽戲,萬一引來了人,反倒叫人拿住了我偷閑躲懶的實證。”對那六個小戲子一笑,“可憐見的,這大中午趕著來,還沒吃飯吧?我們這一桌子稀稀落落的,就兩個人,叫拿了六副筷子碗碟來,站在桌子邊吃了吧。”
延懷瑾尷尬地捧著戲折子站著,瞧見沈知容打發了人拿了六副筷子碗碟來,他家的六個小戲子怯生生地站在這大圓桌邊吃飯。心思一動,心想這些沒了命根子、斷子絕孫的太監,多半都有些齷蹉的癖好,他家的這些小戲子年紀雖小但生得冰雪聰明,興許這太監打了她們的主意也不一定。于是捧著戲折子,彎著腰指向正張著櫻桃小嘴吃一塊荔枝肉的小戲子,“公公,你瞧,這個小旦怎么樣?扮起王寶釧來,那風流裊娜……公公若瞧得上,只管叫她跟了公公去。我家在京城也有些屋子,替公公養著,也無妨。”
那六個小戲子,原本因為尹太監是天元帝身邊的人,進來時就連眼睛都不敢抬一下,待聽尹太監叫她們站著吃飯,一抬頭瞧見個白胖敦厚笑瞇瞇的人,那怯懦就減了幾分,不料延懷瑾忽然說出這話來,那怯懦又涌了上來,于是這個嚇得筷子掉了地,那個嚇得袖子一拂,掃倒了隔壁的碗碟……叮叮當當,比敲打著鑼鼓還熱鬧。
尹太監一心只想著錢字,料定延懷瑾這頭會子送來的銀錢沒有多少,就借著延懷瑾嚇到小戲子的事發作道:“延少爺是年方五歲還是過了耄耋之年,說話一點子顧忌也不要了?竟然拿著我當那一等齷蹉的人相待!快走快走,回去叫你老子、老子娘好生教導你怎樣說話。吃得好端端的,你偏要來攪局。”望見那六個小戲子還脆生生地跪在地上,有心借花獻佛,就道:“我們殿下倒是喜歡聽戲,都去殿下那伺候著吧。”
延懷瑾雖恨尹萬全狗仗人勢,但慢說是他一個,就算是延家也沒膽量得罪了這一匹藏獒,臉上青一塊白一塊地揮著手叫小戲子向大廳那伺候著,握著夾了銀票的戲折子出來,瞧見他這窘迫被小戲子、樂師、長隨都看在眼里,料想回了家是瞞不住人了,打發人把那四幅字畫給如斯送去,餓著肚子又向家里趕,到了沈老夫人跟前,窘迫地把銀票擺在沈老夫人手邊的馬蹄矮桌上。
“他嫌少?”沈老夫人倒是很懂得人情世故,“再提了四千來,索性送他一萬。”
“……叫懷瑜去吧。”延懷瑾訕訕的。
沈老夫人蹙眉,依舊躺在榻上,“你這話是什么道理?既然叫你當差,怎么能半道換了人?”心里一凜,坐起身來,“莫非你又惹出什么事來?”
延懷瑾不說自己辦砸差事,反倒冷笑道:“還不是逼著叫沈四下跪的事!那沈四好會搬弄是非……”冷笑著,瞧沈老夫人耷拉著臉看他,似乎已經看穿他的心思了,只得訕訕地如實地把自己想把戲子送給尹萬全,得罪了尹萬全的事說了。
沈老夫人聽了,就沉聲道:“你可真會得罪人!要是那尹萬全喜歡女孩子,早幾日你老子就送了人去,還要你胡亂獻殷勤?你做旁的事去吧,叫懷瑜送了一萬兩銀子過去。”
“是。”延懷瑾趕緊地答應下來,去賬房取了一萬兩銀子來,就去延懷瑜的書房,果然在書房找到他,先抱怨了一句“這一日倒霉透了”,因是一母的兄弟就也不避諱地把先在如斯那吃了排揎,后得罪尹萬全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延懷瑜聽了,嘆道:“若照著你說的已經把太后、皇后得罪了,倘若再得罪了尹萬全,就是得罪了皇上,你想叫我們家沒個活路嗎?”取了銀票袖著,也顧不得去瞧延懷瑾的臉色,就徑直向外去。
延懷瑾冷笑了一聲,在自己的書房里坐了坐,坐得發悶無趣,心想他就不信自己做什么錯什么,于是匆匆吃了午飯,決心去行宮外溜一圈,若是僥幸遇上傅韶琰,就拿著傅韶璋娶了個十分不堪女子的事說給他聽,興許能一下子就討到傅韶琰的歡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