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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有滿腔的話,要急著尋個人說明,偏她料到宋安年做二皇子妃的事,縱然傅韶琰不露面,也是十拿九穩了,唯恐說多了露出軟肋,只唔了一聲,便匆匆地向亭子那盯著傅韶琰、沈如斯。
吳氏走進亭子時,就瞧傅韶璋握著一根拇指粗細,綻滿花萼的花枝在熏床上扮作梅花仙子唱戲,也坐在熏床上的如斯笑得樂不可支。
“表妹,你來瞧。”如斯一只手遮著嘴,一只手顫抖著指向傅韶璋。
琉璃世界中,那一所紅瓦綠柱的亭臺,竟像牢籠般把吳氏禁錮住了,秉著呼吸,艱難地斜簽著身子坐下,見如斯揚著身子,忍不住勸了一句,“娘娘小心一些……別只管著玩笑,該跟殿下商議著大計了。”
“什么大計?”如斯明知故問道。
吳氏一哽,握著帕子道:“譬如,倘若宋安年做了二皇子妃,娘娘、殿下該如何處置。婢斗膽說一句,此事,殿下、娘娘就沒問過皇后娘娘嗎?”除了這事,其他的譬如怎么對付傅韶瑅,怎么討得天元帝歡心,怎么把那太子之位拿到手,都是必須要商討的事。
傅韶璋搖了搖頭,他早把兩枚虎符給了皇后,倒沒那心思摻和到皇后辦的事里頭去,盤腿坐在熏床上,就對吳氏說道:“這些話別再提起了,蛇蛇蝎蝎地商議什么大計,別叫人笑話了去。”一只手按著如斯的手,對她笑道:“過年里宮里熱鬧得很,待我請了你母親來。”
“母親身懷六甲,不便進宮。”
“我倒是把這事給忘了。”傅韶璋一笑,這么著,還能叫誰進宮來探望如斯?
正琢磨著,就瞧吳六全待笑不笑地提著下裳跑了過來。吳六全上了亭臺,就對里頭說:“殿下,娘娘,東五所里一位娘娘有了。”
“當真?”吳氏驚訝地低呼一聲,趕緊地就看向如斯的小腹,“這么著,娘娘這一胎,必要是個男兒才好。”
吳六全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狡黠地向東五所方向一瞥,“這喜信來得太蹊蹺了一些,有了身子不好搬家,瞧著明年大殿下是不能搬出皇宮了。”
吳氏覺得吳六全話里有蹊蹺,看他的意思,似乎是東五所里造了假。沉穩地一笑,對傅韶璋道:“殿下,待婢妾去一探究竟。”
“……去吧。”傅韶璋蹙了蹙眉,卻不覺得傅韶瑅那邊的喜訊一定是假的,畢竟太后清理過內務府后,皇后要對付傅韶瑅,也沒先前那么容易了。
如斯瞧吳氏老練地領著吳六全走了,坐在熏床上重重地笑了一聲,“這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傅韶璋笑道:“你才進來沒多久,就過膩歪了?”握著如斯的手,瞧了一眼外面飄飛的雪花,便仰身倚在如斯身上,低聲地說些他早年跟宋安年的來往給如斯聽。
如斯聽著,心里一面佩服皇后,能把個皇子養得這樣天真爛漫,一面又覺皇后太能干了一些,這才叫他們無所事事的,忽然瞧小李子跑了過來,就道:“若是東五所的事,你也不必說了,我們已經知道了。”
“不是東五所,是沈家!”小李子白著臉挨到傅韶璋、如斯跟前,“夫人胎像不穩,來求太醫。”
“那邊請太醫去就是了。”如斯道。
小李子急道:“老爺說,須得一位大夫日日陪在府里才能安心。”
傅韶璋待要說叫張太醫去,又覺那張太醫是天元帝的人,不能輕易地擺布,就對如斯道:“你且安心地等著,等我領著太醫去給丈母娘瞧一瞧。”
“有勞你了。”雖不是甄氏親生女兒,如斯想到甄氏年紀不輕了,遇上這樣的事,也忍不住擔憂起來,從熏床上起來送了傅韶璋出永華殿,便回正殿里坐著,心神不寧了半日,待天黑之后,傅韶璋來說甄氏已經轉危為安,便也把心放了回去。因掛心甄氏的事,如斯也沒心去領教宮里新年的喧囂,只等過了年,十六那一天,把傅韶璋送出永華殿,便單等著太后領著人來尋釁。
左等右等,等到日上中天時,才聽見門上一陣鬧騰,她坐在明間里,聽吳氏左右為難地要請那些前來聒噪的宮妃回去,拿捏著時辰,待熬到黃昏時分,便嚷嚷著肚子疼。
吳氏一聽,忙緊張地去請張太醫。
張太醫來了,約莫猜到如斯的意思,便給如斯診脈后,躬身去了大明宮,瞧天元帝冷著臉跪在地上,便道:“娘娘見血了。”
“可要緊?”天元帝擰著眉頭,他雖聽聞太后要在正月十六教唆宮妃去永華殿生事,但總以為沈如斯那月份大了,太后會心軟,不料太后竟然執意要落下那孩兒。
“回主上,娘娘只需靜養,便可保下這一胎。”
“……東五所里呢?”天元帝問,心里納罕傅韶瑅那一房里遲遲沒有消息,怎么傳出要叫傅韶瑅出宮的消息后,就有喜訊了呢?
張太醫道:“卑職并未去探望過那位有喜的娘娘,是以……”
天元帝嗤笑一聲道:“朕就等著瞧,看到了月份,他那宮里能生出個什么孩子來。”
張太醫見天元帝隱隱有疑心傅韶瑅作假的意思,心道把這事說給皇后娘娘聽,也是功勞一件。心里琢磨著,便退了下去。
天元帝坐在鋪著明黃褥墊的檀木大椅上沉吟起來,良久,決心當面去尋太后說個清楚,便背著手離了大明宮,也不坐轎子,一路步行太極宮內,望見回廊下一個秀麗的女兒正站在廊下跟傅韶琰說話,便把腳步頓住。
傅韶琰望見了天元帝,便走過來請安后,垂著眼睫道:“父皇,兒臣……”
“那是宋安年?”天元帝背著手,只覺這一對當真是郎才女貌,捋著胡須,對宋安年一點頭,便兀自向內殿走去。
宋安年款款地走到傅韶琰跟前,低聲道:“殿下,罷手吧。倘若此事敗露,殿下必要得了個心狠手辣的罵名。”
傅韶琰淡淡地掃過宋安年,萬沒想到,第一個看穿他算計的,竟是她。“若你不對外聲張,此事怎會敗露?我勸宋姑娘趁早找個由子回家去,不然宋姑娘若攔了我的路,我勢必不會留情。”
宋安年嘴唇微微有些發白,兩只手扯著一方蔥綠的帕子,望著傅韶琰道:“殿下何必呢?殿下究竟對沈娘娘有多少真心?據安年看來,殿下是因母妃出身卑微,便一心也要找個出身卑微的女子,以證明自己權謀心機,遠在今上之上。”
“是又怎樣?”傅韶琰不去瞧宋安年,反倒特特地留意宮里動靜,雖聽不見太后說什么,但隱隱聽見太后動怒的聲音。
宋安年道:“如此說來,殿下也并非是鐘情沈娘娘,不過是……”
“住口。”傅韶琰冷冷地瞥著宋安年,警告道:“你若膽敢把我籌謀的事,說出去……”
宋安年冷笑道:“說出去了,殿下恰有正經的道理,正兒八經地利用宋家。”瞅了傅韶琰一眼,便踱步向永華殿走,到了永華殿外,待要進去,又被人攔住。思量著,便叫人請了吳氏出來說話,自向那還懸掛著冰柱的宮墻下站著。
吳氏滿臉憂愁地走出來,到了宮墻下,望見宋安年,便紅著眼眶道:“若你是替太后來打探消息的,大可以回去跟太后說一聲,娘娘平安無恙。”
宋安年挨近吳氏兩步,對吳氏低聲道:“你跟四殿下說一聲,就說,二殿下決心‘貍貓換太子’,拿了沈娘娘母親產下的小兒充作長孫。”
吳氏眼皮子一跳,防備地望著宋安年,“安年,你這是什么話?二殿下為何……”
“因為沈娘娘沒有身孕。”宋安年道,與其叫傅韶琰做出那有違人倫的事,逼得傅韶璋、沈如斯日后因那無辜被抱來的孩兒左右為難,倒不如就跟吳氏拆穿。畢竟,將來沈如斯的弟弟做了皇長孫,在皇后勢必要過河拆橋,結果了那孩兒;在沈如斯,要護著幼弟,勢必要跟皇后反目。
吳氏懵住了,不敢置信地望著宋安年,良久咋舌道:“你胡言亂語什么,那張太醫可是……況且,把個孩兒送進宮里來,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宋安年嘆道:“若是二殿下有意,此事也未必辦不到。經過了今日的事,我瞧永華殿守衛森嚴了許多,焉知,多出來的守衛里,沒有二殿下的人?”
吳氏渾身一涼,望著宋安年遠去的背影,只覺傅韶璋沒那么大的能耐擺布張太醫,如此說來,就是皇后設局?她的親姑姑設局,竟然不支會她一聲?心寒著,一步步踱回永華殿,走到正殿外,瞧一張大椅子上,傅韶璋在后面摟著沈如斯坐著,沈如斯偏著頭教導傅韶璋彈豎琴。
“娘娘,殿下今日出門在戲院里花了……”
吳氏擺手攔住要向他匯報的小李子,心道她被人當成傻子了,白白地勞心勞力,竟沒人跟她說一句實話,瞅著如斯那隆起的小腹,撇下小李子就向偏殿去,坐在偏殿里思量再三,便叫九兒來。
“你去請四殿下來,便說,今晚上我請他過來吃酒說話。”
九兒納悶了一下,立刻明白吳氏的意思是要今晚上侍寢,心里不由地雀躍了一下,只覺吳氏打了個頭陣,以后就該輪到她了,想著,就趕緊地去請。過了好半日只身一人回來,垂著手對吳氏道:“娘娘,四殿下說,有什么事請娘娘去正殿里說。”
“他當真這樣說?”吳氏坐在緙絲錦繡面的褥子上,忍不住伸手去勾褥墊上的花紋,眼里漸漸寒了,心道既然如今誰也不防著她,她且跟傅韶琰合作,看沈如斯把個弟弟充作兒子后,如何面對沈家、面對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