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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這件事情一出,旁人先不提,這一出展區里的商戶多半心里已經打起了小鼓。
大約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文仲鳴才親自過來,一一與眾人見面,言語安撫鼓勵,希望能穩定人心。畢竟博覽會的日程已經過半,只要再撐兩天,博覽會就能“圓滿”閉幕了。
少時文仲鳴過來阿俏的展位,見到阿俏,免不了一怔。
趙立人在旁介紹了,說是省城“五福醬園”的阮小姐。文仲鳴吃驚地看著桌面上醬園地各項出產,再抬頭,見阿俏調皮地向他笑笑。
文仲鳴再低頭,見到阿俏剖出的那薄如蟬翼的魚膾,此刻正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墨綠色的桑葉葉片上,文仲鳴趕緊點點頭,大贊一句:“不愧是阮家出來的小姐。”接著便代問阮家人好。
阮清瑤在阿俏身旁立著,她不問阮家家事,因此也不知道父母甚至因為這位“文署長”鬧過矛盾。這會兒她只能扭頭望著阿俏,接不上話。
阿俏點點頭,大聲回答文仲鳴,說她父母都好。文仲鳴聽了,點點頭,當即絕口不再過問寧淑的情形了。
趙立人在一旁湊趣,特地告訴文仲鳴,早先是阿俏發現不對,然后趕緊通知眾人,及時改變廳中展位的格局,這才順利打開了通道,免除了一場災禍。
文仲鳴聽了,大為感動,甚至向阿俏略略躬身,大聲稱謝:“阮小姐果然見事果斷,智勇雙全,若是沒有你……”
阿俏微紅了臉,連連搖手,說:“沒什么,這真沒什么,當時也是大家提醒我,廳里的人進來得太多了,我才想到那些的……我只是盡到本分而已,文叔叔不必謝我什么。”
待文仲鳴走了,阮清瑤睜大了眼,驚訝地道:“你叫他文叔叔?”
阿俏點點頭說:“是娘的老同學。”
阮清瑤“哦”了一聲,過了半晌,頗為認真地評價道:“看起來比我們爹要好不少!”
文仲鳴年紀略輕,經濟署長的職位也比阮茂學一個小文員好了不知道多少。
阿俏白她一眼,說:“回頭讓爹曉得你這樣埋汰他,還不知氣成什么樣兒呢!”
阮清瑤吐吐舌頭,姐妹兩人都知道這是個禁忌話題,如今阮茂學寧淑夫妻之間關系微妙,當下她不敢再說什么。
文仲鳴走后,展廳里的商戶們得了這一番慰問與鼓勵,興致正高,紛紛摩拳擦掌地要利用剩下的兩天半時間,將自家的產品再多推介一些。
阿俏則在心里默默禱祝,盼著剩下的兩天半能順順利利地過去,再別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暗自打定了主意,既然沈謙當面見到她,也不愿意與她相認,對方必定有自己的主張安排。她尊重對方的選擇,便不打算節外生枝,因此整整一個下午,她都絕足不出,只管待在自己所在的展廳里。
阮清瑤卻大搖大擺地又到各處去轉了一圈,遇見幾個洋人,還曾被盛情相邀,用她那蹩腳的洋文充當了一回通譯,被熱情的商戶塞了好些貨品在手里,算是謝禮。
阮清瑤得意洋洋地回來,將手里的東西都給阿俏看過,然后笑著對阿俏說:“你可知道,士安那間鋪子也過來參展了?”
阿俏裝作不在意:“哦?”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阮清瑤多少知道阿俏與沈謙的關系非比尋常,對于兩人分別來惠山參加“萬國博覽會”,彼此絲毫沒曾通氣的事兒,趕到十分納悶。
“不知道!”
阿俏冷靜地說。
“士安那間鋪子你也該聽說過的,主營古玩字畫、文房四寶,兼營家常瓷器。他那間鋪子出售的物件兒,洋人格外感興趣,都圍在那里問呢!”
阮清瑤故意要逗起妹妹的興趣:“你怎么也不到他那里去看一看?”
阿俏強笑,隨手拿過一段她事先去了骨的魚脊肉,提了她的廚刀,作勢要遞給阮清瑤,說:“姐,那要不你代我剖這魚膾唄?”
阮清瑤登時一扁嘴,說:“人家就是跟你說了玩兒的,犯不著這樣吧!”
她接著小聲嘟噥:“裝吧,你倆就繼續裝吧!看你們往后還能裝多久!”她就不明白了,若是妹妹與沈謙真的貼心合意,為何又始終遮遮掩掩的,難道兩人真的覺得家世地位差得太遠,因此只想做一對將真情掩在地下的秘密鴛鴦么?
阿俏原本提了廚刀,已經開始準備剖魚膾,忽然覺得不對,手中的厚背大刀一放,已經抬起頭,朝展廳中的人群望去。
“怎么了?”阮清瑤終于察覺妹妹的不對勁。
阿俏則冷著一張臉,重新低下頭去,凝神提刀,開始剖她的魚膾。然而她只剖下一刀就住了手,將剖得并不整齊的第一片魚膾與魚頭魚皮之類堆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一顆心在胸腔里砰砰砰亂跳。
剛才她很明顯地覺出有人在人群中暗中窺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非常討厭,導致她一陣心亂,無法集中精神剖魚,
這暗中窺視之人,會與沈謙有關么?
這一天雖然經歷了不小的風波,到了一天結束之時,卻早已恢復了風平浪靜。傍晚大家收拾東西的時候有人來通知,說是博覽會結束那天晚上會燃放禮花慶祝,最近可能會在惠山空曠無人處先試驗一下效果。但請參展的諸商戶聽見禮花燃放的聲音不要擔心,試放的地點離展區很遠,不必擔心安全問題。
阮清瑤她們全未在意,只管將東西收拾好了回去休息。
在西林館的禪房里,阮清瑤忙了一天,覺得腰都快短了,也顧不上床榻是不是太硬,一著枕頭就睡著了。
阿俏卻心里有事,翻來覆去,到了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依稀夢見前世,夢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沈謙拼命向她奔來,張開手臂向她揮動,口中大聲呼喊,然后這副景象就像是定格住了一樣,留在腦海中一動不動。
阿俏滿頭是汗地醒過來,手腳無力,渾身黏糊糊地格外難受。
她往禪房外面張望,見天還未大亮,時間尚早。旁邊榻上阮清瑤睡得正香。
阿俏便輕手輕腳地出來,來到西林館盥洗的地方,打了些溫水,用毛巾將額上身上出的冷汗都擦了,稍覺舒服一些。
她想要回自己的禪房去,卻又覺得睡不著,怕吵到了阮清瑤,于是在庭院里稍許走走,便來到師父靜觀師太的禪房外面。
禪房里早已經點亮了燈火,早起的靜觀大師已經獨自一人坐在禪房內靜思打坐。
阿俏悄無聲息地來到靜觀師太面前,也一樣盤腿坐下。她凝視著靜觀師太慈和的面容,只覺得心中有無限疑問,卻不知道該如何能問出口。
良久,靜觀師太似乎已經意識到了她的存在,她的疑問,師太一直緊閉的雙目緩緩睜開,眼中精光瑩然,靜靜地望著阿俏,忽然輕抬唇角,柔聲說:“阿俏,向死而生,原是我們每個人的宿命。”
阿俏心頭震了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