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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珊面對阮清瑤是一片熱情,轉向阿俏的時候就只剩了禮貌。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回阿俏的穿著,目光又在阿俏發上戴著的那只玳瑁發夾上轉了轉,似乎嫌阿俏穿得過于老氣了,故意咳嗽了幾聲,才伸出手去,等著阿俏來握,同時說:“這是阿俏啊,我是你大姐清珊!”
阿俏伸手上前,覺得阮清珊只是伸出手而已,沒有握手的意思,于是她也只碰了碰清珊的掌心,這便算了。
阮清珊一下子就將手縮了回去,似乎怕阿俏手上有油煙氣似的,轉頭就對清瑤說:“聽說你要來,我一早就叫她們把你上次住過的那個屋子收拾出來了。”
她想了想,又回頭沖阿俏說了一句:“阿俏啊,不好意思,最近家里客人來得多,住的地方有點兒小。我給你安排的房間,與我和清瑤住的不在一層,旁邊住的人有點兒雜,希望你別介意。”
阮清珊打的如意算盤是請阿俏過來操持她的訂婚宴。如今上海時興訂婚和結婚分開擺酒。訂婚由女方主辦,結婚則轉交給男方操持。阮家長房這次特地請阿俏從省城過來,就是想請阿俏主理,擺一出令人驚艷的訂婚宴,以后阮清珊在盛家面前,腰板也能挺直一點。
阿俏對阮清珊的態度有些心理準備。她知道自己是繼室之女,而且成年之前幾乎一直住在外祖家,回到阮家之后又一直忙于操持廚事。阮家長房便會錯了意,覺得她是個阮家長輩可以隨意呼來喝去使喚的人物。阮清珊并未真正當她是個親戚。
阿俏聽清珊這么說,心里冷笑,想:回頭到了訂婚宴的時候,你們還不是要來求我?
她在惠山西林館那樣清苦的地方住慣了,阮家給她安排再差的住宿,她也受得了。所以阿俏搖了搖頭說:“當然不會介意,大姐!”
阮清珊聽她這樣叫了一聲“大姐”,還是有些尷尬。畢竟大家都姓一個“阮”字,樓上的貴賓客房她也確實騰不出地方讓阿俏住了,又覺得這個堂妹在鄉下小地方住慣了,剛一到上海這眼花繚亂的,仆人們住宿的房間對她來說可能也夠好的了。所以阮清珊才出此下策。
正在這時,阮清珊“咦”了一聲,抬頭看向候在門口的那位司機,問:“這是怎么回事兒?你怎么將我妹妹們的行李又往回搬呢?”
阿俏她們聽說,也吃驚地回頭看去。
果然見那位司機將阿俏她們已經從車上卸下來的行李又往車上搬去。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你這是怎辦辦事兒的?”阮清珊威嚴地呵斥。
“回阮大小姐的話,”那名司機看起來頗為伶俐,口舌也便給,“我們小爺叔吩咐過的,阮家若是方便招待三小姐住下便罷了,若是不方便也不強求。小爺叔在和平飯店有兩個長期的套房,三小姐可以隨時過去。”
他抬眼看了看阮清珊,拖長了聲音說:“既然阮大小姐不方便……二小姐三小姐自然是去和平飯店下榻!”
阮清珊聽見說在和平飯店有兩個長期的套房,當即倒吸了一口氣。她在上海住得久了,當然知道和平飯店是什么樣的地方,兩個長期的套房,嘖嘖嘖……這不是什么人都能訂到的,所以這“小爺叔”,到底是什么人?
阮清瑤嘆了口氣,她早就預料到,阮清珊但凡對阿俏有任何怠慢,必定有人會跳出來替阿俏出頭。只是這還沒進阮家的家門口呢,阮清珊就被人打了臉了,脆且酸爽。阮清瑤轉頭問阿俏:“你覺得怎樣才好?”
她自然覺得阿俏還是住在阮家的好。畢竟阿俏現在和沈謙沒有結婚,沒有長輩在,平白無故住在酒店的套房里……回頭要是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對阿俏的名聲總是不大好。
所以阿俏如果決定要去和平飯店,她為了向沈謙表明她是站在阿俏這一邊的,自然得跟著阿俏一起過去。
阮清瑤不由得有點兒郁悶,心想,這時候要是能想個法子,讓兩邊都下得來臺就好了。
而旁邊阮清珊正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時候,阮家下樓里奔出來一個人,這人和阮茂學面貌相似,阮清珊見了,趕緊叫一聲:“爹!”
阮清瑤扯扯阿俏,兩人一起打了聲招呼,叫:“大伯!”
阮茂才瞅了一眼遠處正在往車上搬東西的司機,趕緊怒斥一聲阮清珊:“清珊,你是怎么招呼妹妹們的?二樓還有那么多客房,怎么就不曉得騰一間出來讓你妹妹住?”
阮清珊委屈地說:“不剩空房了啊……”
話還沒完,阮茂才看上去更是氣急敗壞,大聲痛斥道:“還不是你邀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朋友過來的緣故?”
他知道這個長女邀了好多朋友過來家里住,上海近來也有這種習俗,女孩子出嫁之前,要邀閨中密友前來,大家一起玩鬧至深夜。就因為這個原因,阮清珊才將二樓大部分客房都預留給了她那些閨蜜們。
“你給我聽好了,你二妹三妹特地大老遠地趕來為你祝賀訂婚,她們才是你的親人!你若是不想在家里招待她們,為何當初又去信相請?”
阮清珊自成年以后,極少被父親這樣正顏厲色地在人前訓斥,突然這么被劈頭蓋臉地訓斥一頓,臉上非常掛不住,低著頭心想:我只想請清瑤,阿俏還不是父母堅持要請的?
“我告訴你,你要是騰不出給你三妹妹住的客房,就把你自己的房間騰出來,否則你就別想從這個阮家嫁出去!”
阮茂才看起來氣的不行,一抬手,指著阮公館的大門,意思是叫阮清珊出去,阮清珊片刻之間委屈至極,兩行清淚順著面頰就流了下來。她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什么這個爹就這么抬舉那個一直養在外頭的鄉下姑娘那人壓根兒就沒見過什么世面啊!
這時候阮清瑤趕緊出來打圓場:“大伯,這又何必呢?大姐出嫁是大喜事,過來的賓客也多,想必您家里也會有難處。不如這樣,大姐之前給我安排了那間我以前住過的屋子,我記得那屋子挺大,回頭看看能不能在里面加張床,我和阿俏住一起,不就結了?”
她一邊說,一面轉臉看著阿俏。她們姐妹兩人上回在惠山就住在一起,想必阿俏不會怎么介意。
阿俏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阮清瑤提出的這個“折中”提議。
阮茂才這才稍稍露出點兒好臉色,但還沒忘了批評阮清珊,“你看,你兩個妹妹怎就這么知禮體貼的,你呀,得與人多學學,免得嫁出去以后還給我們阮家丟人。”
阮茂才其實此刻正有點兒心虛,就在剛剛,他一名老友打電話過來,提醒他千萬不能怠慢了省城過來的親戚,尤其是那位三小姐。問是什么原因,對方卻支支吾吾始終不肯說,只說他遲早會知道的。
果然,他剛放下電話,樓下就出了幺蛾子。阮茂才在門內觀望旁聽了一陣,聽到“小爺叔”三個字,已經嚇了一跳。
他只知道“小爺叔”是個神秘人物,不在幫,但是卻對青幫大佬有恩,能輕而易舉地指使得動幫會中人。
剛才老友打電話過來的時候,阮茂才就猜到阿俏可能背后有人,可他怎么也沒想到過阿俏背后的人竟會是這樣的來頭。和平飯店兩套長期的套房,那是什么樣的規格,又是怎樣的一擲千金,像他這樣身家的,也是想也不敢多想。
這阮茂才雖然是出面將自己的女兒罵個狗血淋頭,其實正見獵心喜,滿心盤算著要好好招待這個侄女,順便結交背后捧著她的人。至于他的長女委屈成什么樣兒,阮茂才全不在意。
遠處的司機見到這邊阮家總算是商議停當該如何安置阿俏了,這才將車上的行李又都扛了下來,臨去之前還恭恭敬敬地向阿俏致意:“三小姐,小爺叔祝您在上海一切愉快!”
晚間阮家長房一家人一起用飯的時候,阮茂才事先向妻子打過招呼,要曲盛雪一定不得怠慢阿俏,一定要顯出一副又親切、又關心的模樣出來。
為此曲盛雪還笑過阮茂才,笑他們阮家人一向喜歡臨時抱佛腳,到頭來才曉得補救。要知道他們可從來沒請過阿俏上門,這回也是為了阮清珊的訂婚宴,才突發奇想,邀人上門。這本就是突兀至極的邀請,倉促之間還要顯得熱絡親近,假得很!
阮茂才卻不管,這個家他做主,說出去的話家里人一定要聽。因此曲盛雪趕緊帶了家里的廚子去采買,特地做了一桌子菜,說是要給阮清瑤阿俏姐妹倆接風。可是到了吃飯的時候,從樓上下來的,就只有阮清瑤一個人。
“瑤瑤,你妹妹呢?”曲盛雪關切地問,“我剛才還在和你伯父說,改天找個機會,讓浩然帶你們好好逛一逛上海。阿俏這是頭一回來上海吧!”
說白了,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姑娘,頭一次見識這繁華的十里洋場,當然最好有人帶著。
阮清瑤聽說,當即狡黠地笑了笑,說:“大伯母,這您可千萬別擔心,阿俏是第一次到上海來不假,可是卻自然有人獻殷勤,陪她去逛的。這不,她已經出門了呢!”
阮清瑤說得沒錯,這時候的阿俏正坐在沈謙的車子里,沈謙正帶著她,沿著上海并不算特別平直的道路疾馳,一路飽覽上海華燈初上時候的璀璨景致。他們一路經過外灘,上下外白渡橋,經過跑馬地,再來到燈紅酒綠的霞飛路一帶。
阿俏第一次見這些,自然覺得目不暇接,睜大了眼,始終側著頭看著窗外。街道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映在車窗玻璃上,也間接映在阿俏臉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