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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因為一念之差,阮清瑤慫恿周牧云追求阿俏,豈料周牧云真的動了心,義無反顧地愛了。哪怕阿俏自始至終都沒有對周牧云生過半點超過朋友的情誼,可是阮清瑤還是知道,周牧云心里只有阿俏一個。
想到這里,阮清瑤又是一陣心痛,但是她只要一想到阿俏的性子剛毅,從不輕易掉淚,阮清瑤就勉強壓抑住心中的痛楚,拎著手包,從盥洗室走出來,來到周牧云的病房外,再次輕輕喚一聲:“老周!”
周牧云這時候早已安靜下來,一直支著耳朵在聽病房外的動靜,這時聽見阮清瑤再度開口,周牧云登時大喜,朝她那個方向伸出手,顫聲喚道:“阿俏!”
阮清瑤上前,將手放在周牧云手心里,努力去學阿俏的口吻:“瞧你,剛才鬧得那么狠,有本事繼續鬧啊!”
“——是你啊!”
周牧云登時“嘿嘿”地笑了,似乎完全神智清醒,又成了原先那個冷靜剛肅的周牧云,然而笑聲中卻帶著一點兒癡氣,像是個心愿得償的孩子。
病房里幾名護工和護士多少放下心來,給阮清瑤遞個眼色,大家一起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將這病房都留給周阮兩個。
阮清瑤拉過一張椅子,在周牧云病榻旁邊坐下,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手依舊被周牧云握在手心里。到了這一刻,哪怕她極力忍住胸中的痛楚,也總有些什么正不受控制地涌出來。
而此刻周牧云唯一能把握的,就是身邊的這個人。
他悄沒聲息地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亂試探,忽然指尖觸及阮清瑤一絲秀發,他怔了片刻,終于鼓足勇氣,伸手去撫了撫阮清瑤的頭發。當他觸及阮清瑤短短的、凌亂的發腳,周牧云的手稍稍一頓,接著他輕輕地松了一口氣,帶著喜悅與釋然,在阮清瑤耳邊輕輕地說:“真的是你啊!”
阮清瑤到此刻,哪里還忍得住,兩道淚水從眼中涔涔滾落。周牧云聽見她呼吸有異,伸手去觸碰她的臉頰,摸了一手的熱淚,周牧云登時慌了神,伸手去擁阮清瑤,口中連聲安慰:“別擔心,阿俏別擔心。我……我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這下子阮清瑤哭得更兇了,偏偏還強迫著自己去忍,使勁兒壓抑著哭聲,也伸手去擁抱周牧云,在心里反復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阿俏與周牧云,她哪個都對不起。
阿俏此刻則正與沈謙在一起,立在病房外面,望著病房里的情形。
阿俏面色黯然,沈謙便扶著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你放心,會好的。”
阮家的訂婚宴還未結束,阿俏便回到席面上匆匆拜謝光臨眾人,隨即離席。沈謙已經來接她。與宴的都是聰明人,一見到這情形便知是小爺叔那邊有些緣故,便也不曾苛責阮家失了禮數。
在車上沈謙向阿俏說了周牧云出事的緣故。
原來周牧云離開飛行學校之后,一直在為本省的飛行大隊效力,開著偵察機在海上幾條航路上做空中巡航。此前他發現了一座偽裝成商船的東洋艦只,運送的貨品是違禁軍|火與特殊武|器,識破了對方的偽裝,將消息送給上海負責海上防衛的官員。
這是違背國際公約的行為,上海方面便直接出動了艦船,將武器扣留,東洋艦只則立即驅離中國海。
豈料不知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岔子,周牧云發現這條東洋艦只的消息竟然泄露出去。此前一直有傳言,說是東洋方面正在陰謀報復。周牧云卻從來沒在乎過這些,照樣出勤,在海上執行偵察任務,直到今天白天他在海上遇襲,機艙被打穿,發動機壞了一邊,周牧云本人身受重傷,依舊憑借他那高超的飛行技術,駕駛著被打殘的飛機安全降落在海邊的軍用機場。
據沈謙說,飛行大隊已經在聯系全國的眼科專家,要加急給周牧云進行一次會診,要盡一切努力恢復周牧云的視力。只是阿俏聽沈謙言下之意,這件事,當真不容樂觀。
眼下她在病房外,見到周牧云將阮清瑤錯認做了自己,而阮清瑤心甘情愿,剪去一頭長發,明知周牧云是認錯了人,依舊守在他身邊陪著他。阿俏心里不知是感動還是難過,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堵在那里。
大家都經過這么多風雨,此時此刻,阿俏是真的希望,希望她身邊的人也能幸福。
——只是幸福的路為什么都這么曲折呢?
于是她抬起頭,沖沈謙使了一個眼色,沈謙會意,兩人悄沒聲息地從病房門口離開,一起去院方那里,見了見周牧云的主治大夫,并且幫周牧云在這醫院里手術和長期休養的費用都一起預付了。
他們從醫院的賬房出來,并肩往外走,心情都頗為沉重。
沒走幾步,沈謙的腳步忽然慢下來,阿俏詫異,抬起頭,循著沈謙的眼光向前看過去,只見周逸云身穿一件灰色旗袍,外面披著一件黑色外套,正定定地立在兩人對面,走廊盡頭。
關于周逸云的事,沈謙也對阿俏說過。
周逸云來上海之后,周家給她安排了一門親事。男方是大學里年輕有為的工科教員,對周逸云印象非常好,幾乎是一見鐘情。周逸云與他已經訂婚,然而卻遲遲拖著不肯結婚。
阿俏當然明白那是為了什么。
她還打趣過沈謙,笑他一個大男人,對這些事兒如此八卦。當時沈謙卻只笑著說:“好些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沈家與周家亦是通家之好,沈謙與周逸云可以算是一起玩鬧著長大的,說起來只是“黎明沙龍”里的損友,論情分卻更像是兄妹。真要狠狠地傷一傷周逸云的心,讓她徹底絕了心頭那一點指望,這在沈謙而言,也有些強人所難。
只是在這個當兒這個時候,卻狹路相逢了。
周牧云出事之后送來了上海的醫院,而周逸云就在上海,作為周家人,她最先得到消息趕來了。
阿俏抬眼看看沈謙。沈謙則偏頭,沖她溫和一笑,小聲說:“阿俏,你去等我,我與逸云妹妹談兩句。”
阿俏見到男人的眼神,就心中有數,當即一低頭,從沈謙身邊離開,獨自到醫院的休息室里等著。她轉身的時候,聽見周逸云喚了一聲:“士安哥哥!”
阿俏無所謂,她知道沈謙一定會妥善處理這件事。如今對她來說,最棘手的反而是阮清瑤和周牧云。周牧云重傷之下遇到了扮成阿俏的阮清瑤,宛若求到了一枚救命稻草。
可是以后他們兩人又待如何?若是周牧云重見光明,阮清瑤便無法再這樣“騙”下去,兩人實難如此繼續;若是周牧云無法再見光明,會如此一直這樣下去……可是又有誰會忍心,看著周牧云這樣前途大好的年輕飛行員,就這樣一直雙目失明呢?
她思來想去,實在不知此事該如何了結。對于阮清瑤裝扮成自己的樣子,阿俏倒并不十分介意,畢竟事出突然,周牧云又是眼下這個狀態,阮清瑤做出什么樣的選擇,她都不會因此去責怪二姐,只不過覺得這事兒終歸得找個妥當的辦法解決……
正在這時,阿俏突然聽見旁邊的休息室爆發出一陣哭聲。她透過窗戶,能見到周逸云正坐在長椅上,掩面痛哭;沈謙則立在她身邊,遞了一塊帕子給她,周逸云接了。
旁人并不在意——畢竟這是醫院,新生與死別,痛苦與歡笑,都是司空見慣的事。
阿俏也不在意,她相信沈謙能將周逸云的事處理好。
果然,少時沈謙出來找她,對她說:“放心!我向逸云說了二姐的事。她去見老周的時候會注意分寸的。以后周家人到此,逸云也會幫著遮掩。”總之不要輕易刺激到周牧云便是。
阿俏點點頭,說:“這樣最好!”
沈謙又說了一句:“你放心!”
阿俏轉臉看向他,沈謙淡淡地笑著,解釋了一句:“我當時只是說,我相信,老周的妹妹,我們一直看著長大的妹妹,不可能會讓自己不幸福。”
阿俏登時明白了,周逸云當時哭成那樣,就是因為沈謙這樣一句勸。
愛一個人不是錯事,愛錯一個人也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畫地為牢,執著地陷在自己虛幻的“愛”里,始終無法清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