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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它一種詭異的、朦朧的形態存在著。我既不感覺疲憊,也不覺饑餓,仿佛這不是真正的肉身——
他又出來了。
此時已是黃昏,金燦燦的夕陽灑向神社鋪地的石子,一種奇怪的、類似于懷古的氣息從樹蔭下產生。
在這一天里,我目睹了形形色色的來訪者,有的只是將古見神社當作登山時的一處落腳地,有的帶著急切的愿望前來。響始終在后殿,履行著他的職責。大部分時間里他都沉默地垂眼坐在一旁,幾乎不與任何人交流。
我在他身后不遠處立著,目睹著他過去的某個完整的一天。
夕陽徹底落下,熟悉的靛藍色籠罩整個神社,響緩緩走進某個小房間,我無法進去,只好隔著不太大的窗隙觀察他。
一張很小的書桌,一疊簡單的被褥,一個很小的箱子作為衣櫥——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
響小心翼翼地從箱子里拿出什么,從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他纖細的手,骨節凸起十分明顯,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他小心地在燈前坐下,用手很慢地做著什么。因為角度問題,他微微俯身,衣物擋住全部視線。我開始回想這一日,響幾乎沒吃任何食物。這樣的他是如何撐到現在的?
大約是夜深露重,不久,他起身走到窗前,將那扇唯一的窗口徹底合上。
他在做什么?他在經歷什么?他在想什么?他餓不餓?冷不冷?
我腦中思索許多,可面向的只有那扇緊閉的窗——
我已無緣得知這一切。
第21章 未來交換過去
我不知什么時候失去了意識,再次睜開眼時,已經不知過了幾天。
熟悉的清晨,熟悉的古樹,樹下熟悉的人——響,他還在。
我走到他的身側,這次的距離比以往都要近,近到我甚至能看見他皮膚的機理。我長久地盯著他,竟覺得這份沉默有種別樣的力量。他是極度寡言少語的人,可惜多彌留并不叫我能聽見他的心聲。
響抱著一盒物料走入后殿,在袴的擺動間,我看見他纖細的腳踝上套著款式老舊的日式白襪。
只那一眼,我能確定他的腿上亦有傷痕。
這座神社是天空被翠綠環繞,中間露出一小片湛藍的天,偶爾有幾只烏鴉飛過,叫聲厚實遼遠。
我仰頭望向它們,不知這座平靜的神社到底有什么內情,能叫他受如此嚴重的傷。
正思索著,響再次從后殿出來。他趿上自己的木屐,沉默地回到房間里。
再次出來后的他換了一身很薄的衣服,我心中一動,直到他大約要做不一樣的事。
響穿過一條很細的山路,木屐在石板上趿出美妙的啪嗒聲,他最終在一汪小潭前停下。
流水從一旁的山石間劃過,帶來一點生的氣息。響解開上衣衣帶,我別過眼去。
水聲很快不再繁雜,我重新回過眼時,響已經重新穿好了衣物。
他立在小潭旁,頭顱微微垂下,濕透的發絲搭在腦袋上,往下滴著水珠。如今的天氣大約是在七月,但山間小潭的水溫絕沒有到能舒適沖洗的地步。他垂著頭一動不動,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又或是感受著什么。
偌大的天地間,孤寂清冷的山中小潭,他獨自一人在這兒,會想些什么?
我望著他的肩,瘦削的幾乎掛不住衣物。微風拂過,他似乎亦不覺得冷,他就那樣長久地立著,我望著他的背影,不由得也有些出神。
我想到連廊旁那片樹蔭;想到他唱歌的嗓音;想到那天的圓月;想到他的后頸、發絲、眼下黑色的痣;想到那天的他——
他很清晰地讀:
狹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
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
響——他就站在風中。
大約是在我出神的幾秒里,響終于有了動作。他趿著那雙木屐,沿著石板路“啪嗒啪嗒”地走向回去的路。
黃昏熟悉的金色霞光再次籠罩神社,響走進他的房間,在桌前又做了什么,很快,他抱著幾件干凈的衣服走了出來。
我目送他離去的背影,忍不住踏入他的房間。
極小的房間,內里一覽無余。
桌上的臺燈閃著橙橘色的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中央,露出里面某個主角——
一個未完成的浣熊塑像。
一種奇怪的、強烈的共鳴與震動襲擊了我,心跳快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我幾乎是逃似的從里頭跑出來,抬眼一看,天已經徹底黑了。
響呢?
他還會回來嗎?
還會接著做嗎?
我沿著響走過的方向走去,很快走出了神社,來到一條小路旁。
這條小路通向未知的彼岸,我沿著它一路向前,很快,來到一處平坦的地方。神社的用具赫然擺在一邊,共同指向一個漆黑的入口。
里頭隱約閃爍著燭光,很輕微的燭火擺動的影子從里面透出。
我絕不會想到,能看見眼前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