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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一刻無限拉長。
一幀又一幀畫面,像被一臺老式攝像機逐幀定格。
“你……”男人緊緊盯著她清凌凌的眼睛,光線在其中靈動地游弋,仿佛擁有了生命,他沉穩的聲線破天荒地產生波動,“你看得見?”
方舒好心虛地避開他的視線。
很長一段時間里,她一直在裝,裝作視力恢復很慢,什么都看不清。
她知道如果她恢復得很好,看得很清楚,就算演破了天,他也絕不會現身。
他看見她瞳孔因對焦產生的張弛變化,終于確認,那副戴在臉上數月、真真假假的面具,已經跟著口罩,連皮帶肉地被她撕掉了。
方舒好輕輕點了點頭。
她又贏了。
不知為何,眼眶里卻涌出了淚水。
一次次試探,一場場賭局,壓得更多的人總是容易輸。
他永遠都會讓她贏。
日光越來越亮,連空氣中涌動的灰塵都照得清清楚楚。
江今徹推開她,不太穩當地后退幾步。
光線在房間地板上劃出明暗分割線。
他退進暗處,高大的身姿隱匿在陰影里。
眉心擰著,下頜繃緊,嘴唇也退去血色,變得蒼白。
他低著眼,喉結一下接一下,艱澀地滾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黑眸終于又抬起來,似是接受了這一現實。
所有動蕩的情緒都遠去,淡漠占據了一切。
他靜靜地看著方舒好:“你一直知道?什么時候發現的?”
他換了一種嗓音。
換回屬于江今徹的,清冽低磁的聲線。
“剛開始懷疑,是因為聽見你的笑聲。”方舒好強行鎮定下來,“雖然你的聲音變了,但被逗笑的時候,會露出真實自然的笑聲。我一直記得你的笑聲,因為……很好聽。”
“就憑這?”
“還有其他一些細節……最終確認你的身份,是在我去酒吧喝醉,你背我回家那天。”方舒好不敢說自己完全是裝醉,“我酒醒之后沒有完全斷片,想起了一些事。”
江今徹冷笑:“所以,從那天開始,你就一直在表演一無所知?”
她比他想象得,還要聰明敏銳一千倍一萬倍。
只有他像個傻子一樣,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我只是希望你能陪我更久一點。”方舒好攥緊了雙手,“如果說開了,你一定會馬上離開,不是嗎?”
江今徹微微怔住。
眼里閃過一絲動搖,很快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他又退遠了一步,疲憊地靠到后方的柜子邊緣。
“我是在報復你。”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和你玩幾個月就把你狠狠甩掉,這就是我的目的。”
方舒好反問他:“是嗎?那你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我,不愿意和我談戀愛?”
“……”江今徹深吸一口氣,額發散落,遮掩住眸光,“你明明也知道,我和你的結局已經定死,再怎么掙扎都沒用。”
“你說得都對,我也就像你想得那樣,完全拿你沒辦法。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我。”江今徹冷靜地看著她,“沖動之下招惹了你,我很抱歉。”
方舒好別開臉:“你情我愿的事,不用你道歉。”
“我會把你之前給我的錢都還你。”江今徹說,“除此之外,你還想要什么賠償?只要我能給得起。”
方舒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喉間酸澀難當,眼睛更是用力過度,被光線刺痛得不斷掉下淚珠。
她的情緒堆積到極限。
終于不可抑制地爆開。
“我什么也不要。”方舒好咬緊牙關,突然沖他喊道,帶著一股泄憤的勁兒,“你不用急著和我撇清關系,我媽根本不是小三。”
江今徹:“什么?”
“你恨錯人了!”
這才是方舒好今天最想說的話。
她真正下定的決心,是如果今天賭贏了,他愿意出現在她面前,她就把所有的事情真相都告訴他。
微風拂起輕薄的窗簾,在光里浮浮沉沉,窗簾一角掃過身在暗處的男人,他毫無知覺,只怔愣地望著站在房間另一端,被陽光所鐘愛的、怒氣沖沖的女人。
“我媽只是個擋箭牌,我們讀高中那段時間她非常缺錢,就被你爸利用來掩蓋他真正的、不敢讓家族知道的情婦。”方舒好眼眶通紅,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激動,“她或許虛榮貪財,或許做了很多錯的事,但是她沒有破壞你的家庭!害死你媽媽的根本不是她,我也不是……你爸的小三的女兒……你不要再那樣看我……”
……
像被冰錐扎進腦仁,攪得昏天黑地,江今徹按住離得最近的沙發靠背,渾渾噩噩地坐下。
他略微弓身,指節發出咔咔的響動,青筋暴跳,慢慢吸收著龐大的信息量。
比想象中順利,方舒好所言的事實,和他后來探查到的一些細節不謀而合。
只是當年的事情水到渠成歷歷在目,江弘逸為人老辣,做事滴水不漏,方舒好今天說的話,是唯一一個確切的人證。
江今徹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強行冷靜下來。
方舒好這時也坐到和他相隔最遠的沙發上,心臟砰砰狂跳,原本垂順的裙擺被她揉得滿是褶皺。
江今徹抬眼看她,目光已恢復平靜,含著幾分審視:“你什么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去年初夏。”
不知想到什么,江今徹忽然不含溫度地扯了扯唇。
方舒好:“怎么了嗎?”
“你回國之后,和我在肖澤女朋友生日會上見過。”江今徹說,“我記得那天我諷刺了你幾句,你不覺得委屈?為什么那時候不告訴我?”
方舒好咬緊下唇,說不出話。
江今徹疲乏地閉了閉眼,額角血管在跳,帶動著心臟也沉甸甸地跳動,讓胸腔近乎麻木。
“你明明知道,你剛才說的事情,多少能化解我和你之間的仇怨,走出這個死局。”江今徹看著她,眼里閃過自嘲,“后來,你也發現梁陸是我,我一直待在你身邊,這么多個月,你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告訴我。”
“如果我今天不來找你,又或者一開始就沒有偽裝梁陸接近你,你是不是打算瞞一輩子,就這么和我當一輩子仇人?”
“對不起。”方舒好干澀的嘴唇動了動,“那是因為,因為……”
江今徹替她說完:“因為你不相信我。”
方舒好沉默。
折射在房間里的光線,在這一瞬間也變得蒼白無力。
他說的沒錯。方舒好無可辯駁。
“很謹慎。”江今徹似是贊揚她,“分手多年的前男友與陌生人無異,確實不足為信。”
方舒好深吸氣,坦誠了自己的自私:“對不起,我只能說對不起。你們家的事太危險,我和我媽都是普通人,我們倆相依為命,沒有太多的倚仗。她是我最重要的親人,我必須保護她和我自己,不敢冒風險。”
江今徹散漫地點了點頭:“那現在呢,你怎么忽然就肯說了?”
空氣凝結,一瞬間寂靜得宛如真空。
方舒好忽然不敢看他。
江今徹十分客氣地,再次替她回答。
像一把冰冷卻含情的刀,緩慢地,剖開了今天這一幕幕戲的表象,直抵最深處——
“因為你發現,過了這么多年。”
他扯起唇角,嗓音很低,似是覺得可笑。
“我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