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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羨本來不想喝,他最討厭吃姜,但夏輕非要說他下午在山上也待了很久,所以必須坐下一起喝。
他沒辦法,只好坐下來陪喝。
聽到這句,他放下勺子,看過去。
“怎么?趕我走?”
夏輕忙解釋 ,“不是,是我在這兒可能要待上一段時間,所以我怕影響你工作。”
賀羨沒回答這話,而是神情認真地突然叫了她一聲 ,“夏輕。”
“嗯?”夏輕繼續喝湯 。
“高三那年,趙清行是不是陪了你一整個學期?”
夏輕不知道怎么突然話題就到趙清行了,自從她和賀羨在一起后,趙清行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再加上她最近忙新項目,也沒空去姑姑那兒,確實很久都沒機會見過趙清行了。
“也不算吧,陪了一段時間,學校公司有事,他也會回去的。”
“可是那時候……”賀羨丟下湯,往后靠在椅子上,兩條長腿大剌剌敞開,“我好嫉妒。”
‘什么?’夏輕沒聽懂。
嫉妒?
誰?
賀羨嫉妒趙清行?
為什么?
“因為可以那樣正大光明地在你身邊,可我們總是在冷戰,在疏遠。”
賀羨聲音悶悶的。
夏輕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賀羨?”
賀羨似乎直接猜透了她的心思 ,不問就答。
“是我,我來找你,想問你什么時候回去,可沒有勇氣 。”
夏輕驚訝地張了張唇。
那次在公交車上,那個少年居然真的是賀羨?
當時夏輕還以為自己恍惚了。
“你……”
賀羨重新拿起勺子,搖搖頭,“沒事了,現在是好的結局就行。”
夏輕沒說話。
賀羨少見的話多。
“以后都換我來陪你。”
——
將殘障少女加入備采素材以后,團隊幾人多方走訪,發現這樣的情況居然很多,大多是因為村里早些年近親結婚,所以導致孩子的健康受到影響。
這些殘障少女大多都被安排做家里的苦力,以此來獲得政府相關的補貼。
接下來的幾天里,只要夏輕去備采,賀羨都會陪著她。
大部分時間,他都臭著一張臉,但對任何事都不發表看法,好像她的工作就是單一的陪著夏輕。
一周后的某個午后,賀羨吃完飯說要出去一趟,夏輕只當他有事,加上自己在準備第一篇稿子,所以就沒顧上。
從辦事處出來,賀羨直奔山后。
之前找林立覺問過,夏輕家就在山后第一家。
走進院子里,頂上的葡萄藤干枯萎靡,沿著竹竿百無聊奈地耷拉著,像是垂死的老人。
賀羨看了一眼繼續往里走。
正巧夏英才出來倒水,他端著盆,掃了一下院子里和這里格格不入的男人,繼而繼續將水倒出去。
“來這兒做什么?”語氣不算好 。
賀羨抄兜站在原地,他目光平直地看了一會兒夏英才,單刀直入。
“為什么要故意氣走你姐。”
夏英才一愣,握著的盆的手攥緊,面色也難看下去。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賀羨輕哧一聲,語氣游刃有余。
“如果不是看在你還在乎你姐的份上,當著我的面對她動手,你覺得我會輕易放過你?”
夏英才別過臉,總之就一句。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賀羨觀察她的神情,試探著往下說。
“握她的時候下意識避開她的右手,她右手戴著塊表,沒摘過。”
“所以……她右手有傷對嗎?”
夏英才不可置信地回頭看著賀羨,“你……你什么都不知道還要跟她在一起嗎 ?”
賀羨輕笑,“你不用反復試探我的真心,夏輕是我唯一的選擇。”
夏英才臉色僵住,似乎是被戳破心思一般,胡亂說了句。
“鬼才試探你,你們怎么樣關我什么事?”
賀羨逼近幾步,他瞇眼抿唇,眸光凜住。
“我不喜歡太費力的溝通,她手腕上有傷,怎么來的?你又是為什么要氣走她?”
屋子里忽然響起一陣輕咳聲,接著有人咒罵。
“天天咳,咳不死你!等英才去辦事處拼到錢會帶你去醫院的!別在這兒招人煩!”
咳嗽聲壓了壓,低了低。
賀羨收回目光,了然一笑。
“你還挺有心,怎么?怕這一家子拖累你姐?”
夏英才徹底破防,“你別亂說話!她不是我姐!我們早跟她沒關系了!”
賀羨無所謂地冷哼一聲,“治病,生活,工作,我都可以解決,你沒必要因為這個怕拖累到你姐,有我在,這世界沒有任何人會拖累她。”
夏英才爆喝一聲,“你根本不明白!”
和夏英才比,賀羨顯得情緒穩定極了。
“我就是不明白,才會來問你。”
夏英才沖到葡萄藤和雞窩的交界處,伸手拿起一根已經快要破損到看不出原本面貌的繩子。
他冷笑,嘲諷和痛苦的表情在臉上交織,“你知道,你知道……”
他越說越激動,“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繩子在他手里攥得緊緊的,賀羨看著他,沒說話。
“這是高考結束那年,家里用來綁住她的繩子!”
手指蜷縮一下,賀羨眸光頓了頓。
“我記得她考的很好。”賀羨盡力維持著平靜,他甚至不敢去想,這話是什么意思。
“是啊!就是因為她考的太好了!”夏英才目眥欲裂,“在我們這兒女孩兒成績好是罪名你知道嗎?”
賀羨依舊不說話。
“家里讓她報這邊的學校,她不愿意,她說要回南城跟那里的朋友一起,家里覺得管不了她了。”夏英才眼睛紅紅的,“我爸媽找了隔壁村一個比她大十七歲的男人,要她嫁給他,她甚至才十八歲!”
賀羨咬了咬后槽牙,眼中有一瞬間的失神。
這是什么意思?
十八歲,高考后,他們在南城填志愿,普天同慶高中生涯的結束,而夏輕卻在這兒被人綁著要被嫁人嗎?
賀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綿密的疼痛感從胸口處散開來,賀羨站在原地,覺得有些眩暈。
夏英才還在繼續。
“我姐她不愿意,所以用蠟燭燒了繩索,我看不下去,將她送了出去。”
賀羨又重新,緩慢地試圖去了理解夏英才話里的意思。
他不偏科,閱讀理解一向拿高分,怎么突然就理解不了這句話了呢?
賀羨的嗓音干澀極了。
“燒了繩索是什么意思?哪里的繩索?”
賀羨極為難看地扯唇笑了下,笑意冷到冰點。
“你是告訴我說,她把綁在自己身上的繩子燒了嗎?”
“對不起,我不明白。”賀羨心口堵住,呼吸發緊,心里還有一絲殘存的希冀,希望是自己理解錯了 。
“應該不是這個意思吧?嗯?”
夏英才意識到面前一貫云淡風輕的人的失控,他默了默還是接下去。
“燒在手腕上,留了疤,我姐敏感,肯定是怕被人看見所以才遮住。”
賀羨先是空洞地笑了笑,然后眸色凝住,風雨欲來一般,他語氣夾著冷意。
“你們是畜生嗎?”
夏英才沒反駁這一句 。
“所以不是錢的問題,如果因為我我姐再管上家里這攤子事,她又會想起那些,太痛苦了 。”
夏英才不停地重復。
“反正已經是很爛的人生了,讓我一個人爛下去吧,你趕緊走!”
回去的路好像很長,賀羨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卻踩不實。
腦袋里一時想象出纖瘦的小姑娘跪在下雨的山里,只求大家放她進去為自己最愛的外婆奔喪,一時又想象到葡萄藤下,紅燭燒斷了繩索,小姑娘一個人跑出院門。
好不公平的世界。
憑什么他的小姑娘要受這么多苦?
憑什么遭受這一切的要是夏輕?
甚至他還在因為她的失約怪她。
他真的不知道,光是走出來,已經就花了她所有的力氣。
坐在外面的石階上,賀羨一動不動,維持同一個姿勢很久。
久到他以為,人生就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