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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達現(xiàn)場的時候,顧停云慫了。
他在會場門口來回踱步,因寒冷而梗起脖子,抄著手,鬼鬼祟祟的樣子。他不顧來往賓客懷疑的目光,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兜里沉甸甸的紅包,覺得很肉疼,心道算了,留給阿宵讓他給我置辦個體面些的棺材,水晶的,內(nèi)置七彩小燈的那種。寒酸了一輩子,走的時候奢華一把不過分。花圈也弄得花哨一些,別朵紅色大牡丹在上面,最好再來個豪華送葬隊……他想起來自己只是一介窮教師,預(yù)算怕是不夠。
衣著光鮮的賓客進進出出,里頭張燈結(jié)彩,一派喜氣洋洋。
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講的原來是這么回事。
等身立牌上映著新郎倌新娘子的合照,手挽著手,喜笑顏開,親密無間。兩個人的名字并排寫著,相依相偎。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畢竟這家新郎是他愛過的人,而且是第一個愛的人。在他已經(jīng)過了為愛飛蛾撲火的年紀后,教會他什么是情深。
以及情深不壽。
來之前的那個晚上,他把掛在床頭上的那一幅沈明昱贈予他的墨梅摘下來一把火燒了,目睹他曾經(jīng)愛不釋手的圖卷在頃刻間化為灰燼。他在火光里濕了眼眶,吸一吸鼻子,喃喃道:“以后再也沒有一個叫顧停云的蠢貨惦記著你了,師哥。”
雖然你不會知道我在分開后還惦記了你那么久。
今天太冷,他沒穿西服也沒打領(lǐng)結(jié),但好歹抹了發(fā)蠟噴了定型,雖然蒼白的臉色和濃重的黑眼圈遮不住,但對他來說也算盛裝打扮了一番,只可惜還沒出席就要離開了。
“師哥,你可別說我失禮,我是真的來過了。”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抬手揉了揉濕潤的眼睛。凍麻了的指尖觸碰到滾燙的液體,恢復(fù)了一些知覺。他苦笑,這么冷的天,竟然要靠眼淚來取暖。
他最后往會場里頭望了一眼,然后在旁人困惑的目光下轉(zhuǎn)身走下臺階,打了輛車,很快便消失在一片白茫里。
返程的火車因暴雪晚點了。
顧停云在候車室呆坐了兩個多小時,凍得手腳和大腦一起遲鈍起來。一夜未合眼,困意在這時候襲卷而來。他強撐著眼皮,竭力不讓自己跌入夢鄉(xiāng)。半睡半醒間,想到外面這場雪有可能是他這一生看的最后一場雪、耽擱在路上的火車有可能是他坐的最后一趟火車、即將響起的檢票提示音是他聽到的最后一次廣播,心里開始悲傷起來。悲傷褪去之后,又莫名感到輕松。
準備跟世界說再見的時候,心境原來微妙得很。
他備好了安眠藥,打算一回去就料理好身后事,然后去郊外找個不起眼的小巷子,一個人慢慢死去。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讓自己解脫、也盡量給別人少添些麻煩的了斷方式。
兩年前,父親遇車禍意外身亡以后,他的生活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鮮少能睡一個好覺,合眼以后也會被夢魘糾纏,一旦清醒,童年與少年時的往事便如洪水般泛濫而來。
要是能擺脫這一切,那該多么輕松。然而有些遺憾是時間也無法治愈的。
他生性悲觀,父親亡故之后他便時常有自我了斷的想法,但因為母親還健在,還需要奉養(yǎng),所以始終未能付諸行動。
在這段暗無天日的時間里,沈明昱突然回來,又突然離開。失去至親的痛苦和長期的感情折磨將他的腳步拖得格外沉重,送到他手里的婚禮請柬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今天去會場走了一遭之后,他忽然覺得再也沒有多余的心力去應(yīng)付當(dāng)下的蕪雜諸事和未定的未來,疲憊到不想作任何思考和打算,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就這樣消失在漫天的風(fēng)雪里面,悄無聲息地走,從此一身輕松,無病無苦。
這時候的顧停云還不知道,自己竟然一語成讖。
火車終于進了站。他拖著疲累的身軀過了檢票口,站在月臺上,看著昏暗的天空里肆意紛飛的鵝毛大雪,心情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火車從北國往南開。與此同時,喻宵正坐在跟顧停云合租的屋子里看電視。
顧停云昨天走了,說今天就回來。他記得顧停云出家門前向他道再見時的神情,說那句“明晚做一頓最豐盛的大餐等我回來”的時候,眼神很黯淡,語氣有些沉重,讓他莫名覺得這簡簡單單的道別,看起來像是永訣。
一整天,他都心緒不寧。
已經(jīng)過了晚飯的點,顧停云依然沒有回來,也沒有消息。
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顧停云的名字,猶豫一會兒,按下通話鍵。
“您所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wù)區(qū)……”
怎么會沒信號?他皺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