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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墨梅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顧停云一直妥善保存著。
他感到不安,且不甘。前一種情緒他已經(jīng)習以為常,后一種卻令他感到陌生。他小時候渴求的東西只有一件,但怎么也爭取不到,好不容易爭取到了一次也很快便失去,所以越是長大,他對人與事的渴望與依賴就越少,到了這個年紀,已經(jīng)很難再找到讓他心心念念的事物,唯有攝影這一件尚能勾動他的心神。
當他以為自己已然超脫愛恨無欲無求的時候,顧停云闖進了他的生活——確切地說,是他闖進了顧停云的生活。
于是,他重新開始品嘗求之不得的苦澀、患得患失的不安,以及落后他人的不甘。
“想要顧停云”這一件事,讓他變得越發(fā)不像自己,卻又讓他越發(fā)真實地感覺到,自己確確實實正活在這個世界上。
顧停云的過往他一無所知,顧停云的當下他也知之甚少,至于顧停云未來,他更是難以涉足。
他想更多地了解顧停云,但又不知道怎樣開口去問。情不自禁地靠近對方,腦海里卻總有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在警告他,就此打住,不要再前進一步。
他曾在瓷器展會上拍下一只小巧的青釉茶盞,帶回家之后卻被他自己失手打碎。自此他明了,珍愛的東西不可放得太近。
沒人教過他坦率,沒人教過他勇敢,人們只是不斷地告訴他,你沒有資格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的努力、掙扎、哀求全都沒有用,你注定孤身一人。
他煩躁地按了按太陽穴——今夜應(yīng)當無眠了。
手機鈴聲打斷了他蕪雜的思緒。
他嫌惡地看著桌上震動的手機,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幾秒,極不情愿地接了起來。
“主任。”
那邊傳來何言的聲音,“別緊張,沒什么事,就是跟你說一聲,去墨脫的名單這周要敲定了,你考慮好了沒有?”
從去年十一月何言跟他提這件事開始,他就一直在斟酌。這時候問題終于被放到臺面上,讓他不得不做一個最終決斷,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為難。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行不僅僅是出一趟遠門那么簡單。一旦去了,他就不會再回來,完成這最后一次工作之后便打算留在遙遠的藏區(qū),如同以往那樣,什么都不帶去,孑然一身地來,孑然一身地走,繼續(xù)做天地間一葉飄蓬,無牽無掛,自由自在。
這意味著,他必須割舍下他迄今為止最難割舍的那一份牽絆。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這兩天我就給您回復。”
掛了電話之后,他坐在臺燈前想了很久。
他習慣漂泊,即便在N市駐留的時間對他來說已經(jīng)足夠長,他也從來沒有打算要在這里安家。
他覺得自己只要停下腳步,靈魂和身體就都會慢慢在原地腐朽。他必須不停地走,才不會一味地浸泡在揮之不去的往事里。
怎樣做才好?
這個地方能夠填補他心目中“家”的那個位置嗎?
要不要在一個地方長久地生活下去,對他來說是一件需要慎重考慮的事情。
可惜沒有時間留給他繼續(xù)踟躕。要是實在得不到,他好歹也要把一句斬釘截鐵的拒絕帶走,免得他上路之后還念念不忘,絆住自己的腳步。
要是對方回應(yīng)了他……
那么,他就留下,再也不走。
他頭一回跟自己立誓,立的是一旦被接納便永遠停止漂泊的千鈞之誓。這是他抽刀斷水的勇氣和魄力。
顧停云正準備睡覺的時候,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沒有備注,但他掃一眼那串數(shù)字就知道號碼的主人是誰。
他皺了皺眉,接了起來。
“哪位?”他故意問道。
沈明昱的聲音響起來:“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