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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半個小時?為什么不早些告訴姐姐?你這個路癡找得到機場出口嗎?”
“我找不到……青城機場……好大好大,怎么會這么大,我找了好久……還是找不到。”
“乖阿青,你聽著,別著急,你去找個地方臨時休息一會兒,行李放好,姐姐現在馬上去接你。”
“好。”
“阿青,我趕到機場之前,你務必保持開機,別讓姐姐再找不到你,可以嗎?”樊漪像個托育中心的幼師一樣對話筒對面的路癡充滿耐心地囑咐。
樊漪平日里講話時的語氣極少像今天這樣溫和,她不想像六年之前那樣兇巴巴地把阿青嚇跑,她已經無力承受一次又一次刻骨銘心的失去,所以她不得不在阿青面前努力收斂自己的本性,假扮一個孩子們最為喜愛的溫柔體貼角色。
“可以。”阿青對著空氣點點頭,好似樊漪能夠窺探到她在話筒對面的一舉一動。
“阿青,通過一下我的好友申請,通訊昵稱叫做‘差一點’的用戶就是你對吧,通過好友申請之后記得把你的定位發過來,然后安安靜靜坐好等姐姐去找你,好嗎?拜托你。”樊漪竟然再次對阿青使用了那種近似乎哀求的怪異語氣。
“好的,我等你。”阿青聽到樊漪的囑咐在附近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安置自己,她覺得此時自己很像是一只飄蕩在海上的彩色浮標,期盼等下能被漁人一眼發現。
樊漪得到阿青肯定的回答之后利落地掛斷了電話,她只盼著能夠快點把那個離家出走六年的流浪兒帶回家,而阿青卻因為樊漪口中的“拜托你”再一次體會到心臟猛然間收緊的感覺。
阿青很清楚,兩人之間,她從始至終都是樊漪的拖累,她不明白樊漪為什么會突然間變成這副令人難以習慣的陌生模樣?樊漪溫柔起來的樣子簡直比兇巴巴的樣子還要恐怖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阿青想到這里忍不住抓緊了肩膀上的書包背帶,每當心慌意亂的時候,她就會下意識地握緊書包背帶,那樣她就不會被情緒的颶風吹落到深不見底的懸崖。六年之前,阿青就是背著這只書包毅然決然地離家出走,如今她與這只書包又兜兜轉轉地一起回到樊漪身旁。
阿青對于樊漪來說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孫悟空,樊漪就是如來佛祖,孫悟空無論一個跟頭能夠翻出多遠,永遠都逃不過如來佛的五指山,樊漪或許就是她前世的佛祖,樊漪或許就是她今生的命運。
樊漪在手機地圖上的位置距離阿青越來越近,兩個象征著實時距離的圓點一邊閃爍一邊不斷靠近。阿青那顆心像雜亂無章的鼓點一樣砰砰地亂跳,既期盼,又害怕,期盼她體貼入微的呵護,害怕她密不透風的控制,樊漪的存在于阿青而言,既是一種明亮耀眼的溫暖,又是一種充滿疼痛的剝奪。
六年光陰轉瞬即逝,阿青從十八歲的高三學生成長為二十四歲的大人,樊漪也從二十四歲一路來到三十歲,阿青近兩年無時不刻都在想念她,想念的同時依舊對她充滿了敬畏。
阿青曾經的幸福全部來自她的慷慨給予,阿青曾經的噩夢也全部拜她所賜,她們之間的關系是那樣的不健康,那樣的畸形,那樣的扭曲,阿青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定義。
第4章
“別撕嘴皮!”那是六年之后她們在青城機場重逢時樊漪對阿青說的第一句話。
樊漪本想表現得更加溫柔體貼一些,可是沒能逃過下意識,大抵是從前在阿青面前已經習慣了不去偽裝,亦或是因為掩藏在骨子深處的那種深深強勢,樊漪一向很喜歡用命令式的語氣對小她六歲的阿青說話。
“我沒撕。”阿青聞言手掌無力地垂落在腰間。
阿青驚訝地發現,即便已經長成大人,她在樊漪面前依舊會自動變回幼年形態,如同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悄悄捏扁的彈簧。阿青一輩子都無法追上兩人之間相差的那六歲,樊漪對于她來說永遠像是個家長,而阿青心底需要的是知己,是玩伴。
“阿青,姐姐不是在罵你,你看,你的嘴唇正在出血,姐姐只是提醒你而已。”樊漪掏出紙巾幫阿青輕輕擦掉嘴唇上不斷向外溢出的血液。
阿青困惑地看著眼前這個內心不再像石塊一樣堅硬的女人,暗自猜度她是從何時開始學會展露出柔軟的另一面,暗自猜度眼前這一切是不是出于她精心設計的表演?她的溫柔好僵硬,僵硬得像是一條生銹的鉸鏈,令人滿腹困惑,身心不適。
“對不起,阿青,姐姐的意思是……嘴唇撕破會很痛,我們不撕了好不好?”樊漪仿佛生怕嚇到阿青似的緊接著補了一句。
“別說對不起。”那三個字像一柄銳利的匕首一樣扎在阿青心尖,阿青不喜歡樊漪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卑微,任何小心翼翼,那比責備她,挖苦她,中傷她還令人崩潰。
“好,姐姐不說,阿青,我們走吧。”樊漪繞到阿青背后摘掉那只四角已經磨爛的黑色書包。
“我們去哪里?”阿青像小時候那樣低著頭尾隨在樊漪身后,與她保持兩步左右的距離。
“我帶你回家。”樊漪提著書包向前走了幾步,隨后又不放心地回過頭牽住阿青的手囑咐,“跟上。”
“跟上了。”阿青本能地回握住樊漪的手,她的五指不停顫抖,皮膚滲出一層細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