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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頭斷了一半,你給那人喂上一滴,也照樣能續上一日命。”
男子說罷,終後指向那面紫玉浮屠令,低笑道:“你相必也知道,浮屠令有紫,碧,黃三面,這面便是我隨身所帶。浮屠堡祖上的規矩,任何人只要集齊三面,便可隨意驅使我浮屠堡……當然,這規矩早被我廢了……你如今帶著它,行走江湖時,遇到我堡中人,也是個憑證。”
少年恍若未聞一般,直到身邊的侍女急的輕推了他一把,他才悠悠反映過來,眼窩在燭光輝映下染了一層暗色的陰影,看上去有幾分憔悴和疲憊。男子劍眉一挑,森然問道:“你不謝我?”
少年咬了咬牙,突然抬頭瞪著他,面色陰郁的笑:“我謝你!”少年說著,四下看去,見滿座都是驚恐的目光,似乎都以為他當即會血濺堂下。花千絕確有幾分不悅,更多的是不耐和不解,他的手輕輕的拍在白虎玉座的扶手上,挑眉喝道:“你還有什麼不滿?如果你像膽小鬼一樣的害怕了……我大可以叫一堆影衛暗中跟著你。”
花記年漫不經心的看他,淡漠的說:“隨你,隨你,父親。”他將那包袱隨手抗在肩上,轉身就走。花千絕眼中浮現了幾絲輕蔑,低罵道:“沒出息。”
少年聞言,腳下一頓,慢慢側過來半個臉,回頭看著他高坐階上的父親,冷笑道:“隨你怎麼說,隨便。”他看著花千絕,嘴唇緩緩的做出幾個無聲的口型:再-不-相-見──
他說著,用腳揣開厚重的,幾百斤的黑漆大門,大步走了出去。
花千絕銳目一閃,看著少年顫抖的雙手,慢慢被門後的陽光裁成剪影,嘴角緩緩抿起一個弧度,他低笑:“這句……真是聽厭了的話,還是跟小孩子賭氣一樣。”他環顧左右,左右顫顫,無一人敢接口。
花記年,浮屠堡堡主獨子。
工心計,美姿容。年十四而入江湖。大隱數年。
這世上多的是賭氣的故事。少女與心上情郎發生口角,往往便一氣之下許了他人;男子與知交故友發生爭執,往往便永世不相來往;劍客與江湖中人一語不合,往往便挑起一場月下的斗劍。一時的賭氣可以帶來很多種結局,譬如說受傷,割席,殞命,永失所愛,國破家亡──
如果說花記年的賭氣像孩子一般,也未免太瞧的起小孩子了。那年,下山的人才走到山腳,送別的人還未回到堡中,花記年一身白衫,有十二位影衛跟在少年身後,個個都是萬里挑一的高手,一行人走到碧水河畔,少年牽了白馬去河邊浣馬,泠泠碧水,上下天光,就這樣一眨眼的功夫,花記年便徹底從影衛眼中消失了,或者說──從浮屠堡所有密探的眼中,從花千絕的情報網中,消失了,且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結局對浮屠堡中人來說,無疑是始料未及的。眾堂主沒有上前幾次一樣冒死進諫,或多或少還是對花記年存了期許。這群三教九流行使偏頗的堂主們,原本依依不舍的送走了人,正準備坐在大椅上靜候少年旗開得勝以及連連得勝甚至長勝不敗的好消息,正睜大了眼想象少年橫掃江湖,快意恩仇,挑遍名門正派後,大聲報上浮屠堡名諱時的風發意氣。乍聽到這個消息,如同烈日炎炎之中兜頭潑下的一盆冷水,半是驚疑自責,半是慌亂無措。
花千絕聽到了這個消息,不過是微微抬了抬眉毛,直到浮屠堡傾力在江湖中翻了三月,還如同大浪淘沙一般竹籃打水,他才終於淡淡說了一句:“別找了,隨他在外面晃。以為他會懂事,不料,我還是高估他了。”蘇媚娘戰戰兢兢領了旨意,眼珠轉了轉,還是指示手下又找了一年有余,一無所獲,這事才漸漸被擱下了。
江湖日升,英杰輩出,一個少年賭氣的出走,既沒有帶來任何的受傷和流血,也沒有被拆散的鴛鴦和蝴蝶,侍女們偶爾會記得少年溫柔的眼眸,堂主們偶爾會記得他恭敬的語調,但更多的是漸漸淡忘。花千絕揮手震起絲竹和暖陽,那身著白衣的身影就被漫天紅袖吹散。這樣懦弱而平淡的賭氣……即不夠慷慨成仁,經不了史家的刀筆,也不夠悱惻纏綿,入不了文人的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