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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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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傍晚,北城正慢慢沉入層次豐富的藍色。
日落后的余溫被晚風卷走,樓宇的輪廓在泛著灰的黛藍里變得柔和,街邊的霓虹剛剛亮起,車玻璃上投下的光影層層迭過。
黎冉穿著潔白素凈的禮服坐在車后座,目光沉沉地望著車窗外的藍調時刻。
時間在她的靜默里溜走,很快車子便抵達酒店廊下。
晚宴開始前的半個小時,水晶燈下衣香鬢影,記者區人頭攢動。
靳言與黎冉并肩而站,他虛攬著她的腰,姿態親昵,但極具掌控力。
一位記者提問:“靳先生靳太太,您二位一直被視為業內的模范夫妻,感情數十年如一日,你們是如何保持婚姻中的親密感與新鮮感的呢?”
靳言收緊落在她腰上的力道,他薄唇微勾,帶著驕傲,卻聲線平穩,甚至有些答非所問:“守著她,護著她,眼里也只有她。心早就定了,和她共度余生,是我十八歲就許給她的承諾。”
黎冉聽到那個“十八歲”,遙想起那個美好的曾經,發自內心地笑了下。
剛滿十八歲,他就對她許下一生的承諾,在那個年代,對于一個十六歲的花季少女來說,是沒什么抵抗力的。
盡管過了二十多年,那些話,那個場景,也仍歷歷在目。
2002年11月11號,是靳言的十八歲生日。
那年他剛離開濱城到北城上大學,就在他生日前兩天,黎冉跟父母有了不愉快,滿腹委屈的她瞞著家里逃課,用她僅有的一點錢,買了從濱城到北城的火車票。
她沒有手機,沒辦法跟靳言取得聯系,單憑著那一腔孤勇和想見他的信念,15個小時的硬座,一路打聽,直到晚上才找到靳言的學校。
在宿舍樓下見到他之后,已經被壓下去的委屈瞬間翻涌而出,眼淚不爭氣地滑落,啪嗒啪嗒,像斷了線的珠子。
靳言不由分說把她攬入懷,問她為什么哭,怎么一聲不響跑來北城。
11月的北城雖不像濱城那樣寒冷,但夜里的溫度也已趨近零下。
她一直不說話,臉凍得發紅,靳言讓她在宿舍一樓的大廳里等他,他跑上樓沒幾分鐘又跑下來,手里多了一把鑰匙,半個小時之后,她就被帶到了一間屋子里,說這是他一個師哥在學校外租的一居室。
靳言倒了杯熱水給她,又問起那兩個問題,黎冉這才說明:“我媽說家里條件不好,沒錢讓我繼續上學,我跟她說我可以勤工儉學,自己賺學費。可我媽卻反駁,說我要是能掙來錢,不如把錢拿去給我爸治腿。她還說上學有什么用,反正最后都要嫁人。”
可當時的靳言聽完卻笑了下,抓住最后那句問她:“嫁給誰,嫁給我嗎?”
那句話讓黎冉臉頰發熱,她垂著頭不好意思看他,很快又聽到他無比認真的口吻:“冉冉,學必須上。我家那個德行,我都沒想過不讀書,你更要把書讀完。不光要讀完高中,還要讀完大學,甚至研究生。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嗎,一起離開那個地方。北城很大,工作機會也多,所以錢的事你不用擔心,他們不供你,我供你。”
黎冉眼睛酸酸的,也熱熱的,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是她肚子的叫聲打破了當下嚴肅的氣氛。靳言問她沒吃飯嗎,她點頭,他又問她想吃什么,黎冉這才抬起頭說:“今天是你生日,想吃面。靳言,18歲生日快樂。”
靳言呆滯一瞬,嘴角倏地勾起來,眼睛虛焦,像是有些竊喜地自言自語:“操,老子今天成年了。”
而后,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很鄭重地說:“冉冉,今天我給你個承諾,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承諾,往后你跟我,這輩子我會讓你衣食無憂,但凡你在外面受到半點委屈,我都給你加倍討回來,而你要做的,就是沒有任何負擔毫無顧忌地做你喜歡的事情。”
“為什么?”
靳言的聲調里充滿痞氣:“哪有那么多為什么,過不了幾年你就會嫁給我,成為我的老婆,反正都要跟你共度余生,我只是早點履行我的義務罷了。”
那晚的面是靳言親手煮的,晚上他睡的沙發。
第二天送她去車站,買了張t開頭的特快票。靳言還把口袋里的錢全給了她,有零有整,跟她說:“這是給你上學的錢,不是給你爸治腿的錢,明白嗎?”
黎冉覺得那些錢燙手,點頭說:“你把錢都給我了,你怎么辦?”
靳言不甚在意,“一大老爺們餓不死。”
說著,他又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是一串數字,“回家之后,找個電話跟我報平安。”
“靳太太,古籍修復需要極大的耐力與專注,”另一位記者的話將黎冉毫無征兆地從回憶里拉出,“而作為靳總的妻子,需要頻繁應對這種社交場合,您作為古籍修復專家,是如何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間切換的呢?”
黎冉偏頭看一眼靳言,隨后游刃有余地回答:“這兩種狀態并不對立,修復古籍磨的是心性,社交處世練的是心境,不需要刻意轉換。”
待她說完,靳言適時上前半步,以一個保護者的姿態結束了這場提問。
他攬著她轉身離開,溫熱的掌心在她腰間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與往常不同,今天的她只是面無表情安靜地跟在靳言身側,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高跟鞋踩在拼花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有人搭話,她就淺笑應答,不逢迎,也絕不多言。
有人過來跟靳言敬酒,黎冉站在他身旁一言不發。
意料之外,那人卻對靳言謙遜地說:“靳總,可否借一步說話?時間不會太久。”
黎冉不知道對方要說什么,看靳言微微蹙起的眉頭,大概也不知道。
他作勢要帶她一起,黎冉婉拒:“你們去吧,我站得有些久,腳疼,去那邊坐會兒。”
靳言低頭,視線往下,看了一眼她腳上的高跟鞋,把她扶到休息區的沙發,“你先坐一會兒,我很快回來。”
黎冉莞爾:“放心去。”
靳言離開之后,黎冉徹底放松了身體,她活動活動腳腕,側身垂頭看去,跟腱處已經被磨紅。
就在她抬起頭的瞬間,突然對上一雙直視她的眼睛。
對面的沙發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坐了一個年輕女人,正毫不避諱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