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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才六歲大,已經多了很多想法,有些事本不該由她來承擔,但既然能重新撿回一條命,再度享受到一些人倫之樂,可能是老天想要對她進行的考驗。旁人看不到的將來,她已經先行體會過了,五味陳雜也好,辛酸苦辣也好,往后大大小小的事她都能預知個一二,傍晚時分看到顧鈞書稚嫩的模樣,想到他也不過是個受到科舉迫害與官場欺壓的可憐人,顧云瑤垂下眼眸,苦思冥想著,難以定下心來。
更由此聯想到前世她臨死前從桃枝口里聽來的,說她的哥哥顧崢已經被后來的新帝賜下廷杖,在午門被活生生地打死,還剝了皮。
那血淋淋的場面,雖然未曾親眼見識過,顧云瑤時常在夢里會見到一個渾身血肉模糊的人在到處徘徊。
顧老太太察覺了一絲異樣,摸了摸她的額頭,輕聲問:“瑤兒可是困了?”
“祖母。”她抬起臉面,一雙點漆如墨的眼里居然含了眼淚。
淚光在燭火的映照下,一直強忍著在眼眶里轉悠,不輕易落下來。
顧老太太一時鈍刀子割肉一般的心疼,這孩子連她娘走了的時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一路揪著她的衣袖跟著她,軟糯軟糯的聲音問她:“祖母,娘……她為什么不開口說話了……她是不是睡著了……還是說,她不想理瑤兒?”
此刻也是,明明是想到了什么,還強忍難過,只睜著眼睛,任憑淚水亂轉,還是不敢輕慢了,淚水一點也沒見掉下來。怕是不想叫她擔心。
顧老太太伸手一撈,將她憐惜地抱進了懷里:“瑤兒乖,祖母在這里,瑤兒不要怕。只要有祖母在的一天,祖母保證,誰都不能傷害你。”
這一夜顧云瑤向顧老太太盡情地撒了不少嬌,平時老太太比較恪守規矩,也不輕易表現出對誰的喜歡。但是整個顧府上下如今都知道,她最寵的孫女定是顧云瑤無疑了。
連顧鈞書和顧鈞祁兩個嫡孫,在老太太心里的寵愛程度,可能都及不上顧云瑤。
這夜顧云瑤央求老太太,想和她一起睡,最終被老太太不由分說抱進了主屋里,哄著拍著她的背,一起入了眠。
有老太太在身邊,顧云瑤一覺睡得很香,可到了后半夜,又開始做些沒頭沒腦的夢來。
先是夢到顧鈞書在地方上得罪了受皇命前去巡撫的御史大人,幾個人一起把剛買醉回家的他堵在巷道里,捂住他的嘴,在他的頭上套上麻袋,打到慘無人形。
她還去揭了那個麻袋,顧鈞書滿臉都是血,已經辨不出他的模樣來了。
只他原本暴突著的眼睛,忽然一動,轉向她的臉面。
顧云瑤被嚇了一跳。
顧鈞書含了一口怨氣,有些死不瞑目:“自古以來本姓不能結親,你我雖為堂兄妹,但我對你一直……為什么見死不救?”
顧云瑤心頭一哽,說不出話來。
忽然場景一晃,換成了午門。
四個東廠提刑太監架著顧崢匆匆地上了那里,她只能遠遠地看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能察覺出這是一個夢,可實在太逼真了一些。
執行的閹黨兀立在中軸的蹕道,正當正午,日頭高照,天氣炎熱。萬里晴空上不見一絲游云,那抹往日慣常見到的白色,成了蔚藍深空祈求遮蔽用的奢侈。
問話的那個人是東廠提督太監,有點拿捏著嗓子的聲調,她認識,是梁世帆。
梁世帆兩眼放空,望向萬里晴空,只說了一聲:“今日真是個好天氣。”
然后他慢慢地踱到誰的身邊,那消瘦卻如修竹挺立的身影,正是她的哥哥——顧崢。
梁世帆尖利的嗓音繼續在說話:“本是一個好天氣,奈何你要觸怒圣上,真是膽大包天……呵,圣上發話了,說他今日心情好,要我好好照顧你。”
他掐了一把他的臉,然后原本正常站著的雙腳,兩只腳尖突然往內一轉,變成了內八字型。
東廠行刑的規矩,顧云瑤明白,內八字表示死杖的意思。
不知道是她的錯覺還是什么,死杖執行之前,顧崢回頭了一瞬間,似乎看到了她,那雙與她同樣漆黑的眼里,寫滿了想與她說些什么的信號。
顧老太太睡到后半夜,只覺得身邊小小的人兒突然縮成了一團。怕是瑤丫頭在做噩夢,她睜開眼睛一瞧,顧云瑤憋了許久時候的眼淚,現在如決堤了一般不斷地涌出。
摸一摸,手腳還有些冰涼。老太太趕緊將她往懷里攏緊幾分,卻聽到一個很陌生的名字。
顧云瑤還在做夢,親眼看到執行死杖的時候有多么殘忍,那幾根廷杖用的棍子有人的胳膊那么粗,從顧崢的腋下穿過,擊打在他的腿部、腰部、臀部等多處地方,因是死杖,每一下都能將他的內臟拍碎了。
顧崢口內吐出了濃重的鮮血。
顧云瑤忍不住痛哭:“顧崢哥哥,顧崢哥哥……”
名字越來越清晰,顧老太太的眉頭不禁擰緊了幾分。
顧崢?一個未曾聽說過的名字……
第12章
第二天一早,顧云瑤從被褥里被薛媽媽拉出來,還有些困,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卻聽到薛媽媽有些心疼的聲音:“姐兒這是怎么弄的?眼睛這么紅?”
正在一邊準備打水洗漱的桃枝瞧見了,也有些吃驚:“可是眼睛里進了什么臟東西?”
“快來給媽媽瞧瞧。”薛媽媽被桃枝提醒,不敢輕慢了,仔細瞧了半天,沒有發現什么異樣,倒是顧云瑤眼睛出奇的紅,還很腫。薛媽媽又道:“莫不是哭過了?”
“姐兒昨夜做了什么怪夢?”另一個丫鬟夏柳聽到了,走到梳妝臺前取下銅鏡,再走回來交到離顧云瑤最近的薛媽媽手里。
銅鏡里登時現出了一張稚嫩的面孔。
雖然稚嫩,小姑娘的面容姣好,眉如黛,顏如畫,平日里,她的一雙眼睛生得最是生動,不禁讓人想起綿綿細雨中,迤邐江南的柔情。
如今銅鏡里面她的模樣,確實有點慘不忍睹。
薛媽媽還有桃枝她們如此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只是她不能輕易說出夢中所見情景。還是隨便找個由頭佯裝過去罷了。因而說道:“可能是昨天夜里,我夢見大哥哥又欺負我了。”
說完以后顧云瑤就在心里懺悔了,罪過罪過,把顧鈞書拉出來墊背,也是迫不得已的事。
反正她也沒說錯,顧鈞書確實出現在夢里滿臉是血地嚇唬她。
而且昨天的那個關于顧鈞書的夢,很是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