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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云瑤啞然失聲了一會兒,本來根本不想把祖母她們卷進來,也不想叫她們擔心,但是在祖母的面前,她心里有什么事,好像什么都藏不住。
顧云瑤的雙肩微微顫了顫,伸手就抓住顧老太太。
哭都哭不出聲音來了,最后一刻還要強忍,就是張著嘴,干流著眼淚,心里撕心一般的疼。
這幾天她一直在想,是表哥的前程更要緊,她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前世顧府就是因為得罪了皇家才有的那種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這幾天顧崢被剝皮的畫面重新一幕幕在腦海里上演,估計就是為了提示她別再犯類似的錯誤,或是別讓身邊重要的人走了曾經的老路。
相比較她什么想法,當然是表哥的命更要緊。
這一天顧云瑤啞著嗓音哭得厲害,沒能等到用膳的時候,已經累到沒力氣,暫時先在顧老太太的次間里歇一歇。
顧德珉聽聞女兒的身子不適,難得過來看了一眼她,發現她已經被人服侍著睡下,正好老太太在正堂里面心事重重的樣子,顧德珉就去陪老母親說說話。
他這幾年官運還好,不算亨通,但也無什么大過錯。五年期間皇帝陛下依照慣例,還賞賜了一些東西給他,每年元宵節也會進宮受到邀請吃到陛下賞賜的湯圓。這兩年宮中的變化極大,首先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變動雖然早有預料當中,但正因為有所預料而不能防范,讓閻鈺山得逞,直接做到了那個位置以后,天下勢必會掀起一股腥風血雨。
陶維建立起的新閣老制度,壟斷了朝中大權,明眼看起來是這樣沒錯,其實私底下,陶維與閻鈺山兩個人早有合謀。大皇子被立為太子,也是經過了閻鈺山的一手掌控。
政權紛爭已經完全倒戈向閻鈺山的手里。隆寶帝登基帝位的時候已經三十好幾了,如今是隆寶十四年,在帝位期間隆寶帝已度過整整十四年,其中閹黨政權掀起的腥風血雨難以想象,首先就是叫原來的首輔林泰下馬,其次其他但凡有敢不服從閹黨命令的官員也一個個隨之下馬,這其中包括曾經他與大爺一道惋惜過的原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后被委任為福建巡撫的田大人。
最近顧德珉有了消息,聽說田大人一直收押在詔獄里面不得赦免,隆寶帝好似也忘了這一號人物,有一天查看詔獄人員名單時,無意中看到田大人的名姓,便問了內常侍一句人是不是還在詔獄里面,內常侍回答“是”。
這之后也沒有了下文,不知道隆寶帝作何想法。是想把田大人放出來,還是直接按照閹黨的話來說,來個殺雞儆猴?
以前這些事顧德珉會和惠姨娘說說,來聽聽她如何分析時事政務等問題,惠姨娘說的話總是能掐到點上,這也是她在顧德珉心中受寵的原因。除了與他能吟詩作賦,說些風花雪月的詩詞以外,林明惠最大的作用便在此處。
自從林明惠縱容顧云芝說了一番不得了的話以后,她們母女兩個在顧德珉心中漸漸不得寵。
如今林明惠所在的文軒閣,顧德珉能想起來的時候才會去見兩次,縱是林明惠使出了渾身解數想把他留下來,好像用處不大。顧德珉能想起來的次數實在是少得可憐。
久而久之林明惠被府內的丫環婆子們越來越不待見。
隨意私下商議國事,這可是對皇帝不敬的行為,若是被個把錦衣衛逮著了,抓到皇上那里興許會被治個重罪。故此顧德珉都比較小心翼翼,也只是偶爾和母親說說。
顧老太太聽后沉思了片刻,手里的佛珠轉了轉,直接道:“我從五年前便聽聞,福建那邊有些百姓聽說田大人被收押之事,都很焦急,還組織起來來到京城想要劫獄,最終被東廠抓住首領鎮壓了。當真有此事?”
顧德珉皺皺眉頭,沒想到老母親的消息如此靈通,他也不瞞了,直話直說:“的確是有,閻鈺山原來還是東廠督主時,這事情皇上是交代給他做的。那首領被捉住以后,其他人倒是逃了,也是閻鈺山好計謀,竟然想到用放榜張貼這種事來勾引劫獄者上當,那些人也是夠蠢,沒有陛下的玉璽蓋印,只有東廠的印章,就憑空斷定是皇上放的話。結果差點被一網打盡。就是不知道皇上若真的想處置田大人,等了這五年的期間,還會不會有人動了那份劫獄的心思,召集起人來和朝廷對抗。”
顧老太太也曾經聽聞過田大人杰出的功績,真是為國獻身的一位好官,他為人還正直清廉,不該受到如今這樣的待遇。
顧老太太眉頭深鎖,道:“這閻鈺山應是很得皇帝陛下的器重,我在五年前有幸目睹過一次,在朝廷中若想站得穩,一是得皇帝信任,二是手段得狠。你和你父親是前者,這閻鈺山就是后者。”那手段之狠,顧老太太一輩子都忘不掉。
當時連她都有點被閻鈺山突然闖入包間的狠勁給震住,連云瑤也差點忘了要護!
且云瑤那次也被嚇得不輕,無論她們誰之后問她究竟看到了什么,顧云瑤都不太想明說。
顧老太太想,那一次對小孫女來說,一定是一段不想回憶的噩夢。
東廠的手段殘酷狠辣,民間早有耳聞,東廠里面為酷刑所設的裝備,也是一般人見都未見過的可怖。顧德珉也知道這種事,只是他很驚奇,聽到老母親說她竟然見過閻鈺山,他居然不知道。
顧老太太看出兒子的驚奇,示意他不要太過震驚,她慢慢說道:“那一年瑤兒身子剛好,我便帶她去永安寺上香,回程時怕她餓著,先去了百香樓里用飯。百香樓正好是田大人的族親開設的鋪子。當日我們正好撞見東廠里派人來捉拿‘內鬼’,說是有人到處張榜寫些污蔑朝廷,言語羞辱皇上的話,田大人這才因此受到了波及。”說到此處,顧老太太的語聲里有點感嘆。
原來是這樣。顧德珉也知道田大人是因為那個百香樓里抓到了所謂的“內鬼”才下馬,可所謂的“內鬼”,包括東廠說的那些張榜造謠陛下的話,當年他們全都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過,就是不知道這東廠傳言出來的消息,究竟有幾成真,幾成假了。
果然田大人得罪的是閹黨嗎?
當年就覺得他必是遭人陷害,顧德珉如今更加斷定此事。
說到當年正好碰到東廠抓人的場面,顧老太太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是關于才上香去永安寺的路上,碰到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想要以命來相抵,訛他們錢財的事情。
可顧老太太又覺得這件事既然解決了,就沒必要再與二爺說些什么。都過去那么久的時間了,想是那孩子與東廠,與閻鈺山之間也沒有什么關聯,提了倒是沒什么意思。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沒想到顧云瑤竟是醒了。不僅醒了,其實他們剛才在說田大人的事,顧云瑤聽了大概有八成進去。
顧德珉看到女兒扶著墻,站在正堂外面,愣了一瞬,她站在逆光里面,看不清什么表情,那身高越發的抽長了,雖然還在長身體的時候,顧德珉從她的身上恍惚之間看到藺月柔當年的影子,慌張了一瞬間,等到她走近以后,這才確信是女兒顧云瑤沒錯。
虛驚一場。
若是換做別人聽過去,顧德珉可不敢保證任何時候,府內的家仆都能對他們家忠心不二。
他看到她身子不好,這么些年了,顧云瑤都對他不怎么親近,其實有時候顧德珉心里也有點難過,女兒不親近自己,做父親的自然是失敗的,但是怪他自己不好,當年他辜負過藺月柔,不僅辜負過她,連藺月柔的女兒他也辜負過。
后來顧德珉把自己的想法小小地透露給顧老太太,直被顧老太太指著鼻子罵,差點家法伺候。
他居然敢懷疑顧云瑤不是他的親生女兒,甚至懷疑藺月柔對他有過不忠。
顧德珉也覺得自己不夠好,和那位靖王比起來,自然是靖王的實力與權力更大,他憑什么拿自己正四品的官職來和對方比,就因為曾經做過皇帝的侍讀,很得隆寶帝的器重?
靖王是根正苗紅的皇室,雖然原來的嘉歡帝比較傾向于立嫡子為太子,隆寶帝這才做了皇上。以實力而論,其實隆寶帝的實力確實不如靖王。可惜的是,靖王是個妃子所出的皇子。
隆寶帝也有自己的考量。譽王雖然不是他的母后——皇后生的孩子,但是譽王聽話,平時兩個人的感情就像是一母同胎的孩子,交情很好。
靖王是老皇帝嘉歡帝的別的妃子出的孩子,但是把兵權交給靖王,把譽王派去了江西。一個是因為靖王很會打仗,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一個是因為譽王是聰慧,不過是個庶皇子罷了,能力卻在他之上,他連庶出的皇弟都要防。這就是皇室。
但是聽到顧云瑤突然莫名其妙說了一句話以后,顧德珉的冷汗又開始冒出來。
他不可思議地看向顧云瑤,想再確認一遍她說的話,究竟有沒有被他聽錯。
第85章
顧云瑤聽了很久, 才被顧德珉和顧老太太發現, 都是自家人才沒什么,但是她也知道這種事不能隨便往外傳,關于田大人, 從五年前就從長輩的口中聽到這個人的名字, 那時候連父親都對田大人敬重欽佩有加,在顧云瑤的心里,漸漸地,這位田大人的分量也十分重了。
畢竟顧德珉很少站隊誰。
現在天下人都以為時局已經穩定,大皇子被立為太子了, 閻鈺山估計想要一手培養一個傀儡皇帝, 他很支持立大皇子為太子, 哪怕群臣有一半之內的人認為不太妥當,還是次輔謝禾源那一派的, 大皇子是妃子生的庶出子, 沒準皇后能生出嫡子也說不定,但五年來,皇后的肚子都不見隆了, 吃了若干補藥也是無甚作用。甚至還用了一些西域進貢的神藥。